夜风从医棚的帘子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乱窜,像谁的心跳不稳。颜兮月刚把最后一碗药喂进孕妇嘴里,手一软,瓷碗差点砸在地上。她扶着桌角站稳,额头全是冷汗,腿像是被抽掉了筋,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栽下去。
萧临风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没说话,但那股力道很稳,像根柱子突然撑住了将塌的屋梁。
“我还能撑。”她声音发虚,嗓子眼干得冒烟。
“不行。”他说,语气没商量余地,“你现在进去,换身衣服,歇半个时辰。”
她想摇头,可张嘴只吐出一口气。眼前发黑,脚底打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他一把揽住她腰,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带着她原地消失——跟瞬移似的,连个过渡都没有。
再睁眼,已在归藏府庭院里。月光落在灵泉池上,水面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四周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听着让人脑子慢慢清醒。
她靠着石栏喘气,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还沾着药渣和血痂。
萧临风松开她,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格,拿出一套干净的靛蓝布衣。他递过来时,袖口蹭到她指尖,凉的,让她打了个激灵。
“换上。”他说,“别在这儿硬扛,你又不是超人。”
她接过衣服,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手指,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疼是其次,主要是丑。她动了动手腕,想解开外衫,可手指不听使唤,哆嗦得像被冻僵的小鸡爪。
他见状,抬手替她解了肩上的带子。动作很轻,没多看,也没说话,但那几秒安静得要命,她心跳快得不像话——这人怎么连解个扣子都这么有压迫感?
她愣了一下,没拦他,心里嘀咕:咱俩啥时候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可身体却诚实地没躲。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他正蹲在池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拧干了放在石台上。见她走近,他抬头:“脸上的汗擦掉,不然容易着凉。你要是再发烧,我可不背你第二次。”
她坐下来,任他用布巾擦了额头和脖颈。触感很实,不是幻觉。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清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一直这样?”她问,声音低低的,“对所有人都这么管?事儿妈附体啊。”
“不是。”他说,抬眼看她,“只对你。”
她没吭声,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的。
他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像在偷听他们说话。
“我以为你接近我,是为了治你的寒毒。”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抠着衣角。
“我是来治病的。”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可治着治着,我发现更难治的是心。”
她侧脸看他,眼神有点懵,心想: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戳人?
“我活了这么多年,装病,装弱,装不在乎。”他声音低,像在自言自语,“朝堂上的人看我一眼都带着算计,没人问我累不累,疼不疼。可你不一样。你救我,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倒下了。”
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那天你在井边给村民分药,手裂了也不停。我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再藏了?”他顿了顿,嗓音微哑,“哪怕只在一个地方,做一次真实的自己。”
她没说话,但心跳快了,耳朵尖都热了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微屈,和她视线平齐。这姿势太犯规了,她呼吸一滞。
“颜兮月。”他叫她名字,很认真,“我不是来利用你的。如果非要说我图什么,那我图的是以后的日子,能有你在身边。”
她呼吸一滞,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弹幕:**卧槽!他表白了?!**
“我不指望你立刻答应。”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从你把我拖进这池子那一刻起,我就再也走不掉了。”
她盯着他眼睛,里面没有算计,也没有伪装。只有她没见过的柔软,像雪化了之后露出的泥土,温润,真实。
她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往上提:“起来。”
他没动,嘴角微微翘了下。
“我说,起来。”她声音有点抖,脸红得不行,“你跪着,我没法抱你。”
他一顿,终于笑了,嘴角扬了一下,站直。她顺势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他僵了一瞬,随即伸手将她搂住,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以后别一个人扛。”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扫过耳垂,“有我在。”
“我知道。”她闭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也不是非得逞强。只是以前没人接得住我。”
“现在有了。”
风穿过庭院,吹乱了她的发丝。他抬手把她耳后的碎发别到后面,指尖碰到她左耳旁的那颗痣,顿了一下。
“这颗痣,”他问,“从小就长这儿?”
“嗯。”她说,“我妈说像滴血玉。”
他笑了笑:“挺配你。”
她抬头瞪他一眼:“你说谁是血?杀气这么重?”
“我说它红得好看。”他避开她手肘的顶撞,笑着往后退半步,“行了,歇够了就回去。外面还等着人呢,别让他们以为我们私奔了。”
她点头,把衣服整理好。正要走,他忽然拉住她手腕。
“刚才的话,”他问,眼神有点紧张,“你是真答应了?”
她看着他,点点头:“一起走,不是说说而已。”
他松了口气,眼神亮了些,像夜里突然点亮的灯笼。
两人并肩走向出口。她掐诀,空间微微震动,下一秒,已回到医棚外。
夜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帐帘来回摆。远处传来咳嗽声,还有孩子哭闹。灯火依旧亮着,几个村民在帮忙烧水,青影站在高处巡视,像个尽职的保安。
萧临风看了眼棚内忙碌的身影,低声说:“明天那个药铺,我去查。”
“不行。”她摇头,“你目标太大,一身贵气写在脸上,去菜市场都能被认出来。我去。”
“你刚歇了多久?”
“够用了。”她系紧腰间药袋,顺手把斗笠戴上,“而且,戴斗笠的女人用林家银票,这事得当面问清楚。说不定是个伏笔,搞不好还是个隐藏BOSS。”
他皱眉:“至少让我跟着。”
“可以。”她瞥他一眼,“但听我安排,别抢戏。”
他没再争,只把狐裘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天凉,别又发烧。你要是再倒下,我真得掀桌子了。”
她摸了摸领口的毛,暖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这件衣服,”她嘟囔,“倒是挺实用,自带加热功能。”
“送你了。”他说,“反正我有暗卫随时补货,跟快递一样,二十四小时待命。”
她笑出声:“你还挺会占便宜,送个衣服还想让我记人情。”
他没回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温和得不像话。
她转身要进棚,他忽然又叫她。
“颜兮月。”
“干嘛?”
“下次手裂了,别等我看见才说。”他语气有点闷,“我不想每次都是事后才知道你受了多少罪。”
她回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药瓶,笑得狡黠:“那你下次咳血,也别装没事,演技太差,一看就在硬撑。”
他点头:“成交。”
她掀开帘子进去。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跟上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棚子里热,炭盆烧得旺。一个老汉正抱着孙子等诊,孩子脸通红,一直在咳,小脸皱成一团。她走过去坐下,打开药箱。
“先量体温。”她说。
萧临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取出一支细长的玻璃管,夹在孩子腋下。他没见过这东西,但没问,只默默记下——这丫头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三分钟后,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三十九度八。”她抬头对老汉说,“得灌肠降温,你同不同意?再拖下去,脑子要烧坏的。”
老汉吓得直摆手:“这……这能行吗?听着就吓人。”
“不行就得送县里。”她说,“路上两个时辰,他撑不住。”
老汉咬牙,眼泪都快下来了:“那就……试试。”
她起身准备药剂,手稳,动作快。萧临风默默搬来一张矮凳,垫在她脚下。
她踩上去,刚好够到架子上的瓷罐。取下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光,也有点软。
他站着没动,眼神沉静,像在说:我一直都在。
她小声说:“谢谢。”
他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低头继续忙,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抬手,想替她拨开,可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怕唐突,也怕自己控制不住。
风从帐外吹进来,灯焰跳了一下,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她把药调好,交给旁边的少年去熬。自己坐回凳子,揉了揉太阳穴,累得眼皮打架。
萧临风蹲下来,和她平视:“累不累?”
“还好。”她说,“就是脑子有点木,像被格式化了一样。”
“再撑一会儿。”他说,“天快亮了。”
她点点头,握紧了桌角,指节泛白。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不需要言语,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远处鸡鸣响起,天边泛白,灰蓝的天空渐渐透出光亮。
她忽然开口:“你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
“嗯。”
“不是因为我能治你的病?”
“不是。”他看着她,眼神清澈,“是因为你是颜兮月。”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笑了,像破晓的第一缕阳光。
“那我信你一次。”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人坐在渐亮的天光里,谁都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