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月的手指还捏着那块梅花绣片,布角已经有些发毛,边线微微卷起。她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那朵针脚细密的花,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花纹刻进脑子里——这颜色、这纹路,她早该想到的。
萧临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她肩头掠过,落在那块破布上。他没问,也不催,就那么静静站着,像根柱子,可又让人觉得……他在等她撑不住的时候接住她。
过了几息,她抬眼看他,声音有点哑:“我要回一趟归藏府。”
他点头,嗓音沉稳:“我守这里。”
她转身走进医棚角落,掀开帘子,人影一闪就不见了。外头没人察觉,连青影也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盯着进出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归藏府里静得很,只有灵泉流淌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命。小灵浮在半空,小手一挥,一道光扫过绣片。
“染料成分匹配。”小灵声音干脆,“和林婉常用的蜀锦用的是同一批草木灰调色,市面上不出售。”
颜兮月把绣片翻了个面,指尖蹭了蹭那朵花的背面,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她。她又问:“能不能查到这批料子的去向?”
“能。”小灵手指一点,空中浮现一行字迹,“去年三月,林府账册有笔支出,买了十匹同色蜀锦,其中两匹转送城南慈云庵——就是这个镇上唯一的祠堂。”
她眼神一沉,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原来不是巧合,是早就埋下的局。
出来时,天色已暗。医棚里的灯都点上了,火光摇晃,映得人影来回走动。她走到萧临风面前,把绣片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安神香是她送的,香炉里的灰里掺了东西,点燃后让人发热头晕,再碰上本地疫病,就会死得更快。”
他接过绣片,指尖轻轻摩挲那朵花,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得像口井:“你有证据链了?”
“绣片染料、香灰毒素、资金流向,三样都能对上。”她说,“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是她亲手放的香,但幕后主使跑不了。”
他把绣片收进袖中,转身朝偏厅走去:“我去写奏报。”
她跟上去,脚步比平时重了些:“我也署名。”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医者,不是官员,具名上奏会有麻烦。”
“我知道。”她站定,抬头直视他,“可我是第一个发现毒源的人,也是唯一能验出毒素的。我不签,朝廷不会当真——他们会说是我一个大夫胡言乱语。”
他看着她,片刻后点了下头:“好。”
青影这时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脸色不太好看:“县令还在推脱,说没有圣旨不能封锁全镇,百姓也闹着要回家。”
萧临风接过纸,看都没看就推回去:“拟一份告示,就说摄政王府接管疫区防务,即日起实行凭证通行,所有出入车辆焚车消毒,违者按律处置。”
青影应声就走,脚步利落。
颜兮月站在桌边,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她伸手点了点祠堂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香是从这里开始烧的,最早发病的就是住在祠堂附近的几户人家。孩子身上这块布,可能是从家里大人衣服上撕下来的,也可能是被人换过衣裳留下的……她想让人以为是家族传染。”
“她在布局。”萧临风低声道,声音冷得像铁,“不止是散毒,还想让疫情失控,嫁祸地方官员,甚至动摇民心。”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你焦头烂额?”她冷笑一声,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她根本不了解你。”
他看她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但她低估了你。”
第二天一早,医棚前搭起了一个木台。颜兮月提着一个小箱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青鸾卫,抬着一口大锅。她穿的还是那件旧青衫,袖口都磨白了,可背脊挺得笔直。
百姓围了过来,有人捂着嘴,有人抱着孩子,眼神里全是慌,还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又要加税?”
她站上台,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这病不是天灾,是有人往香里下了毒。”
底下一片哗然,有人喊:“放屁!我们烧了几十年都没事!”
她没急,打开箱子,取出两个透明瓷瓶,一瓶装着清水,一瓶是黑灰色的液体。她把一小撮香灰倒进清水瓶里,水立刻变浑,泛出淡红,像血渗进水里。
“这是从祠堂香炉里取的灰。”她说,声音稳得不像个姑娘家,“烧的时候,毒气混在烟里,吸进去的人会先发烧,再咳血,最后断气。”
有人不信,往前挤:“你有证据?”
她又拿出一块白布,浸入另一瓶药液,然后拧干,举起来:“这是解毒布,戴在脸上能挡住毒气。我已经救了三十多个病人,他们用的就是这个。”
台下安静了些,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悄悄把手帕捂在了孩子嘴上。
她转向青鸾卫,声音冷下来:“把剩下的安神香都收上来,当众烧了。”
不一会儿,几捆香被堆在空地中央。她亲自点火,火苗腾起,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她站在火边没动,盯着那团黑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烧了多少无辜的命,今天就烧干净。
“从今天起,每人领一份防疫药包,早晚熏一次,门口贴符条,三天内不准外出。”她说完,看向萧临风。
他站在人群外,手中令牌一扬,官兵立刻行动起来,挨家挨户收香、发药、贴封条,动作干脆利落。
当天下午,奏报送出了。
八百里加急龙旗令一出,沿途驿站不得耽搁。萧临风亲自封了玉匣,里面装着绣片、血样分析、账册抄录,还有颜兮月亲手写的验毒记录。他封匣的时候,手指顿了顿,把她的名字放在了第二位。
傍晚,她回到医棚,正给一个老人换药布。那老人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姑娘,你是菩萨派来的吧?”
她摇头,轻轻抽出手:“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一个大夫。”
老人眼泪流下来,声音抖着:“可你救了我孙子……我一家五口,只剩他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包扎,动作很稳,可手心有点湿。
夜深了,医棚里依旧亮着灯。她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堆病历,一笔一笔记下每个病人的变化。萧临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碗沿还有点烫手。
“吃点东西。”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没说话,慢慢喝了起来。米粒有点糊,可暖。
他靠着门框站着,低声问:“后悔吗?卷进这些事里。”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不后悔。如果我不做,这些人就只能等死。我有办法,就不能装看不见。”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没说。
她忽然问:“等朝廷查下去,林婉会怎么样?”
“按律,蓄意散疫致死者三人以上,斩立决。”他说,“她害了二十多个,够杀十次。”
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就好。”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忙碌。她整理药材,他翻阅巡查记录。
快到子时,青影匆匆进来:“主子,京城传来消息,皇上已下令查封林府账册,彻查安神香来源。”
萧临风嗯了一声:“盯紧。”
青影退下。
颜兮月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风吹得帐篷哗哗响,远处还有人在咳嗽,但比昨天少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药囊,确认灵泉水还在。这水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萧临风走到她身边,声音低:“去睡一会儿,明天还要巡诊。”
“你去睡吧。”她说,“我再看会儿病历。”
他没坚持,只道:“我在隔壁歇着,有事叫我。”
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轻了些:“颜兮月。”
她回头。
“你做得很好。”
她没笑,也没回应,只是转身掀开帘子,重新坐回案前。
烛火把她影子投在帐篷上,单薄却挺直。
她翻开最新一本病历,拿起笔,在“病因”一栏写下三个字:
人为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