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过窗纸洒进来，颜兮月正把最后一瓶药塞进药囊，指尖一勾，扣上搭扣。她手刚碰到门框，窗户“咚”地一声被敲响。
青影从外墙翻进来，靴子都还没站稳，喘着粗气就开口：“主子，出事了，邻镇那边——炸了。”
她猛地转身，药囊“啪”地一声扣紧在腰带上。萧临风也跟着起身，昨晚才刚服下新药，脸色还有点发白，但眼神已经沉得像口老井，半点波澜不兴。
“多少人？”颜兮月问得干脆。
“三天前就开始倒人，现在死了二十多个。”青影抹了把汗，“发热、咳血、皮肤发紫，倒下去就是一天的事儿。官府封了路，可拦不住逃的，已经有三个村子开始冒症状了。”
萧临风没吭声，走到墙边抓起披风顺手一甩，墨玉扳指咔地套上手指。他看向颜兮月：“能走吗？”
“早他妈准备好了。”她拎起两个密封箱，语气有点冲，但谁都知道她不是针对谁，“归藏府的防护布、消毒水全带上了，灵泉水也灌满了，够撑三天。”
他点头，转头对青影下令：“备马，调两辆货厢，贴王府封条，走官道直插北口，别他妈绕弯。”
三人迅速出门。天还灰蒙蒙的，街上静得瘆人，连狗都躲着走。只有几只野狗在巷口扒拉垃圾，见马蹄声逼近，吓得一溜烟窜进暗处。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一路往城北狂奔。
赶到邻镇时，太阳已经挂得老高。镇口围着一圈官兵，长矛横着拦住百姓。人群挤成一团，有人跪在地上嚎哭，一个老妇抱着孩子，脸贴着孩子的额头，嘴里念叨个不停，像是在求神拜佛。
颜兮月翻身下马，二话不说直接往人堆里钻。她从药囊里抽出几块叠好的布，塞给青影：“发下去，捂嘴，快点。”
那布是归藏府特制的，浸过药汁，闻着一股子苦味，但能挡毒气。她自己先戴上一块，然后蹲到老妇面前。
孩子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指尖一触就像碰到了烧红的铁片。
“他还活着。”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让我救他。”
老妇抬头看她，眼眶通红，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眼泪早就干了，只剩下一双裂开似的红眼。但她还是让开了，手抖得厉害。
颜兮月抽出一根银针，手腕一翻，精准扎进孩子手腕内侧的穴位。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个小瓶，拧开盖子，对着孩子口鼻喷了一圈雾气。
雾是灵泉水化成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像雨后山林的味道。喷完那一圈，孩子的呼吸居然稳了些，胸口起伏也不再那么急促。
围观的人一下子安静了，连哭声都停了。
这时萧临风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阳光照上去，金边一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摄政王令，即刻开衙。”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割开空气，“征用镇中学堂为医所，所有病患集中收治，不得私放一人进出。”
带头的差役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他认得这块牌子——去年京郊闹灾，五千流民堵城门，就是这块令牌一句话，全场鸦雀无声。
“快去传县令！”萧临风盯着他，语气没半点商量余地。
差役连滚带爬跑了。
颜兮月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青影说：“货厢拉过来，搭棚子。轻症在外围，重症进屋，中间留隔离带，别搞混了。”
青影应了一声，立马带人动手。货厢一打开，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器械和药材，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一百遍。不到半个时辰，一个临时医棚就支起来了，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第一批送来七个孩子，全是高烧不退，有的已经开始抽搐。颜兮月一个个看过，确认症状后，从药囊里取出七个小瓶，每瓶倒出一粒药丸，亲手喂他们服下。
药是昨晚现做的，加了雪心莲和茯苓露，专克这种热毒。她不敢给多，怕身子扛不住，只能一点点压，像走钢丝。
一个多时辰后，其中一个孩子睁开了眼。
守在外面的母亲尖叫一声扑进来，抱住孩子嚎啕大哭，边哭边磕头，嘴里喊着“菩萨保佑”，听得人心头发酸。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人被送来。颜兮月根本没时间歇，一直在棚子里来回走动，看脉象、施针、喂药。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但她顾不上。
萧临风坐在学堂偏厅，面前堆着一堆文书。他让青影去查这几天进出镇子的货物记录，尤其是香料、药材这类容易出问题的东西。
“你说这病来得太快。”他抬头，看着刚回来的青影，“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
青影脸色不太好看：“查到了一批‘安神香’，说是京城商号送来的，专供祠堂焚用，祈福驱邪。但这商号背后……有一笔银钱是从林婉身边嬷嬷的账上走的。”
萧临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香呢？”
“烧完了，只剩一点灰。”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朝医棚走去。
颜兮月正在给一个老人换药布，听见脚步声都没抬头：“查到了？”
“香有问题。”他说，“有人送了一批掺了异物的香进来，点燃后会让人头晕、发热，再碰上本地疫病，就会加速发作，像火上浇油。”
她这才抬头看他，眉头皱得死紧：“所以这不是天灾，是有人想把疫情当武器，故意扩散？”
“嗯。”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沾了污血的布，慢慢把它放进消毒水里泡着，水面泛起一圈淡红。
“小灵刚才扫了几个病人的血样。”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发现体内有种毒素，不是本地有的，应该是外来物混合激发的。如果真是那香引起的……说明对方早就布局了，不是临时起意。”
萧临风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医棚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映在帐篷上，像一层薄纱。排队的人还是没断，有些是背着亲人来的，脚步踉跄；有些是自己走不动了，被人扶着，咳嗽声此起彼伏。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我要进祠堂，看看那香炉里还剩什么。”
“我陪你。”
“不用。”她打断他，语气干脆，“你守这儿，控制出入。我去就行，这种地方你去了反而惹眼。”
他看着她：“你累了。”
“我知道。”她把药囊重新系紧，手指划过灵泉瓶的边缘，冰凉，“可这时候没人能替我做这些。我不是医生，我是唯一能分辨这毒的人。”
他没再劝。
她走出医棚，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人在低声咳嗽，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她摸了摸腰间的药囊，指尖碰到灵泉瓶的边缘，轻轻掐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回到棚子里，她继续给下一个病人施针。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厉害，像随时会断气。
她扎完针，正要喂药，忽然注意到小女孩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布片，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布料很普通，但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手指一顿。
这针脚……太熟悉了。
和林婉常用的花样，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