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斜斜地铺在仁济堂的青砖地上,诊台前那道旧划痕还印在椅子边,像一道没人擦掉的记忆。颜兮月低着头,指尖捏着一根银针,慢悠悠地插回针囊里。她没抬眼,但能感觉到候诊区空了,连空气都安静下来,只剩布帘被风掀动,一下一下,拍打着门槛。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还是那双绣鞋,裙摆扫过门槛,绯红得扎眼,像一团不肯熄的火。林婉又来了,这次没停在门口,直接走到诊台前,站定,影子压了过来。
“颜姑娘。”她声音不高,却硬生生让几个抓药的妇人停了手里的动作,“昨天你说不认识那位贵人,可我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你这不是不认识,是装傻。”
颜兮月终于抬眼,目光清冷。
林婉笑了笑,眼角微挑:“一个小镇医女,能让瘫痪三年的人站起来,能让假药当场现原形,还能把尚书府的帖子拒之门外……这种操作,搁网上都得上热搜吧?就这你还窝在这小破堂口?不觉得委屈自己?”
堂主从后堂探出头,看见林婉,眉头一皱,想劝又不敢开口,只能搓着手干站着。
“你想说什么?”颜兮月放下笔,笔尖还沾着墨。
“我想讨教。”林婉双手交叠放在琴匣上,语气听着客气,眼神却透着刺,“听说你医术了得,不如咱公开比三局?望诊、脉诊、药理各来一题,当着大伙儿面,看看谁更靠谱。”
旁边一个老妇忍不住嘀咕:“这……拿病人当比赛道具?也太不讲究了吧。”
林婉眼皮都没抬:“比的是本事,又不是折腾人。”
“若我赢了,”颜兮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你要当众收回‘奇术骗人’那句话,并且——以后不准再踏进仁济堂一步。”
林婉瞳孔缩了一下,嘴角却扬起:“行啊,我认赌服输。”
堂主只好让人搬来两张椅子,中间搁个小几。消息传得飞快,街口卖豆腐的老王连担子都撂了,挤进来踮脚看热闹。
第一题,望诊。
林婉请出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脸色发青,坐那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她说这是朋友家仆人,四肢无力,看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用。
颜兮月走近,扫了眼他的手。指节泛青,右手食中二指有茧,袖口还沾着点黄褐色粉末。她又瞄了眼他坐姿——右肩塌,左腿蜷,明显右边不敢使劲。
“你每天弹琴超过两个时辰。”她说得干脆,“右手劳损,气血不通,加上长期坐在风口,寒湿入络。这不是病,是职业病。”
男人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林婉轻笑一声:“猜职业也算本事?那我也能说他是木匠,天天刨木头手才这样。”
“你不信?”颜兮月伸手掀起他右袖,露出小臂内侧一片淡紫淤痕,“这儿,是你架琴的位置。松香残留,说明琴从不离身。进门时脚步虚浮但呼吸匀称,不是虚,是经络堵了。我说错了吗?”
男人低头沉默几秒,终于点头:“小姐说得……一点没错。”
人群里有人喊:“可不是嘛!这家伙天天半夜弹琴,吵得四邻不安!”
林婉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第二题,脉诊。
堂主亲自带出个咳嗽的老汉,说是最近气短乏力。林婉主动让颜兮月先诊,她复核。
颜兮月三指搭上脉,七息后收手。
“左寸浮紧,右关滑数。”她语速平稳,“肺气郁闭,脾胃积热,得清肺化痰,健脾辅助。桑白皮、瓜蒌、茯苓为主,加点黄芩降火。”
堂主愣住:“这……和陈大夫开的方子完全相反啊。他开了党参、黄芪一堆补药。”
“表面看着虚,其实是实症。”颜兮月淡淡道,“舌苔黄厚,鼻翼发红,夜咳加重——全是内热的表现。再补下去,怕是要咳出血来。”
堂主赶紧让人去请陈大夫。等原方拿来一看,果然全是温补药。
陈大夫冲进来时脸色煞白,一把夺过方子撕了:“我……我走眼了,差点害人命啊……”
人群炸了锅。
林婉坐在那儿,手指掐进琴匣边缘,关节发白。
第三题,药理。
她拿出三包药材,摆在几上。“请颜姑娘辨认,哪一味有毒,怎么解?”
第一味金银花,第二味车前草,第三味黑褐色,细长如针。
颜兮月拿起第三味,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捻了捻。
“乌骨藤。”她放下药包,“剧毒,三钱就能呕血。但配甘草、白芍可制其性,反而能通痹止痛。你与其绕弯子考我,不如直接问。”
林婉终于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是它?”
“断面有丝状纤维,气味腥苦,晒干后呈螺旋纹。”颜兮月抬眼,“而且你刚才特意提‘民间偏方’,就是想诱导我当成普通草药。可惜,这玩意儿在南方风湿方里常见,不算冷门。”
堂主一拍大腿:“绝了!这题我都懵!”
林婉站起来,脸上那层笑意彻底碎了。
“不过死记硬背罢了。”她声音冷下来,“背几本医书就封神?谁不会啊。”
“我不是靠背书。”颜兮月收起银针,动作不急不缓,“我是靠看病。昨天西村孩子因假药毁容,今天你拿真病人来秀操作。救人时没人鼓掌,出事了倒一群键盘侠跳出来骂医生——这世道,是不是非得等死了人才肯信一次?”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立刻接话:“我家娃用了她的药膏,三天就不痒了!你们这些穿金戴银的懂个啥!”
“就是!林小姐生活精致,知道我们穷人家买错药会倾家荡产吗?”
堂主见势,赶紧大声宣布:“从今往后,颜姑娘任仁济堂首席坐诊医师,统管药膏监制与疑难诊治!所有药膏加盖指印,无印者,一律视为假冒!”
掌声哗啦啦响起来。
颜兮月没笑,也没看林婉。她低头收拾药箱,银针盒咔哒扣好,毛笔塞进筒里,动作利落。
林婉转身就走,琴匣撞到椅角,“咚”一声闷响。她没停,脚步加快,直奔门口。
就在她一只脚跨出门槛时,忽然回头。
颜兮月正抬头,两人视线撞上。
林婉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嘴角却勾起一丝笑。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颜兮月耳侧那颗朱砂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去。
堂主松了口气:“总算过去了……”
颜兮月没应。
她抬手摸了摸耳侧那颗痣,有点烫。从昨天林婉出现开始,这地方就一直隐隐发麻。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这事没完。
太阳彻底沉下去,仁济堂门前石阶被夜色一口吞没。她背上药箱,推门而出。
风很大,吹起靛蓝裙角,发间那支草药簪轻轻晃了一下。
刚走两步,身后巷口传来琴声。
不是曲子,只有一个音,反复拨动,单调得瘆人,像是某种暗号。
颜兮月停下。
她没回头,右手慢慢滑进袖中,握住了银针盒的卡扣。
指尖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