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闭着眼，呼吸压得很低，像是在忍什么，又像是根本没睡。其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这破身子真不争气，寒毒一犯就跟有千根针往骨头缝里扎，偏偏还得装镇定，不能让她看出软肋。
颜兮月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根银针，指尖微微发凉。窗外的蝉叫得烦人，一声接一声，药炉里的汤汁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屋子里静得吓人，连她自己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布料摩擦的那点动静，像针尖戳耳膜。
她没动，也没说话。
刚才那一声“归藏府”还在脑子里打转，跟卡了八百遍的短视频似的，甩都甩不掉。那三个字一出来，她后颈的汗毛就竖起来了。小灵在她脑子里嘀咕：【草，这人要么疯了，要么就是真知道内情。咱可别一脚踩进坑里。】
过了很久，床上终于有了点响动。嘎吱——是木板被压出的声音。他坐了起来，动作慢得像刚拼好的积木人，一节一节地撑起身子。咳了一声，顺手把沾了血的帕子扔床头，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我不是逃难的。”他嗓音哑得厉害，但语气挺硬，“我是萧临风。”
她手指猛地一收，银针差点扎进掌心。心里冷笑：哟，开局就放大招？摄政王微服私访记？
“摄政王？”她冷笑，“那你现在不该在京城喝茶听奏折、批小本本吗？跑我家床上装死是几个意思？”
他没笑，也没急着解释，只是抬手，把左手的墨玉扳指摘下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树影晃了半秒，窗边掠过一道黑影，又迅速退开。一张纸从外面飘进来，像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桌面上。
她盯着那张纸，没伸手。
心里却绷紧了弦：这操作……有点专业啊，不是随便哪个江湖骗子能搞出来的。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你娘昨天绣的帕子，被人剪了一角。”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递过来，“他们想用迷香引她出门。”
她接过，低头一看。边缘发黑，纹路断得生硬，明显是人为剪的。小灵立马冒头：【梦牵丝残留，和林婉上次用的一样，老套路了。】
她把布放下，抬头看他，眼神冷得能结霜。
“她干嘛非要盯上我娘？”
“因为我在这儿。”他说，“而你喜欢我活着。”
她嗤地一笑：“你现在才想起来提醒我有危险？昨晚你都能说出‘归藏府’，今天才亮身份？你是打算等我被灭口了再哭坟？”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信。”他声音低下去，“也不确定你愿不愿意卷进来。但现在……她已经动手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洒进院子，梧桐叶子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吹一下，碎光乱跳。她心里盘算着：这人要是真有后台，合作未尝不可，但万一是个坑……咱这点底牌经不起几轮消耗。
“你说你是王爷，能调兵、能用人、能一句话让人消失。”她背对着他，语气平静，“可你能护我多久？等你伤好了回京，她会不会直接一把火烧了我家？”
“所以我不会走。”他说，“至少在她收手之前。”
她回头看他，眉梢一挑：“你要我跟你合作？拿我的命去赌你的权势？听着像诈骗剧本。”
“不是赌。”他看着她，“是联手。我知道她的手段，你知道怎么防。我能给你庇护，你能让我活下来。”
她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针的尾端。心里默念：信他一次？还是继续当独狼？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怕我把你的空间泄露出去？”他问。
“我怕你不值得信。”她说，“权力这东西，吃人不吐骨头。”
他点头，慢慢下了床。脚刚落地时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扶住墙才站稳。他咬着牙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气息却弱得像随时会散。
“你想知道我能做什么？”他说，“我可以教你防身。下次他们再来，你不用只靠一根银针拼命。”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在评估一个可疑的投资项目。
“先教。”她说。
他站直了些，抬起手，做了个抓腕的动作。“这是缚龙手第一式，对付拿刀的人。扭肘压肩，三招之内让他跪地。”
她照做了一遍，动作干脆利落，一点多余都没带。心里暗爽：姐小时候在巷子里干架可不是白练的。
他又教了两招，她学得快得离谱。第三遍时，他已经点头：“可以了。”
“你不是普通大夫。”他忽然说。
“你也别以为自己真是病秧子。”她回，“你心跳比常人慢，但每一拍都很稳。你在控它，对吧？”
他没否认，嘴角扯了下，心想：这丫头观察力真够狠的。
“你呢？”他问，“你能给我什么？”
她从腰间取下一个瓷瓶，递过去。“凝神丹。能压住寒毒发作，撑半个时辰。”
他接过，打开闻了一下，瞳孔微缩。
“这药……需要灵泉？”
她没回答，只说：“如果你真想合作，今晚跟我进一趟归藏府。我教你用灵泉疗伤。”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试探，也不是装虚弱时的敷衍，是真的松了口气，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心里默默感叹：总算等到愿意搭把手的人了。
“我以为你会一直藏着。”他说。
“我在等一个人。”她说，“不会拿我的秘密去换权力的人。”
他收起笑，认真看她。“那你现在觉得我是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愿意试一次。”
他点头，转身走回床边坐下。脸色还是白的，但气色比早上好些了。
“林婉不会停。”他说，“她今天查药材，明天就会告你行巫术。后天，可能就放火烧房。”
“那我们就先让她动不了手。”她说，“你有情报网，我知道她用的毒。咱们一个在外面拦，一个在里面破。”
“她身边有个琴师，每天送消息。”他说，“我会让青影盯住那个人。”
“她的迷香是从南边来的。”她说，“每月初七到镇上取货。我可以提前换掉药粉。”
“你怎么换？”
“我有办法。”她说，“你只要告诉我时间地点。”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以前杀过人吗？”
她摇头：“我没必要杀人。只要让他们病几天，就够麻烦了。”
“但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动手呢？”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那你得保证，事后没人能找到证据。”
他笑了下：“我保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移到屋子中间。药炉冷了，碗里的残渣结了层膜，像隔夜的泡面。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这个？”他指着她刚才使的招式。
“从小。”她说，“我爹死得早，我妈带着我们兄妹三个活。我不学点东西，早就被人拖走当童养媳了。”
他没再问，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心里有点涩：原来她也是泥里爬出来的，哪有什么天生强者。
“你冷吗？”她突然说。
他愣了一下。
“你总是穿这么多。”她说，“狐裘、锦袍，屋里不热你也裹着。是因为寒毒？”
“嗯。”他说，“冷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尤其是半夜。”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下他的手腕。冰得跟冻河底的石头似的。心里咯噔一下：这状态，再拖两天真得废。
“今晚进空间，我让你泡一会儿灵泉。”她说，“别逞强，你要是晕了我还得扛你出来。”
他点头。
“你不怕我趁机对你做什么？”他问，语气有点试探。
“我要杀你，昨天就下手了。”她说，“你还躺着流血的时候，一刀就能解决，多省事。”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暖，甚至带点自嘲：这姑娘，心狠手稳，脑子还清醒，难得。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院门口。
“青影。”他说，“放那儿就行。”
没人应声，但一个包袱从窗台外推了进来，落在地上。
她走过去捡起来，打开看。是一套深色短打衣裳，还有一双软底靴，做工精细，一看就是特制的。
“给你准备的。”他说，“以后别总穿粗布裙。容易被认出来，太显眼。”
她没拒绝，把包袱放在桌上。心里嘀咕：还挺贴心，不至于一上来就想榨干我。
“今晚三更。”她说，“我带你进去。别吃东西，会吐。”
“我知道。”他说，“空间进出会有反胃感，像坐过山车没系安全带。”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垂下眼：“我猜的。”
她不信，但没追问。心里却悄悄记下一笔：这家伙，不对劲。太熟门熟路了，不像第一次听说。
“你休息吧。”她说，“下午我还要熬药，没空管你。”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她。
“颜兮月。”
她停下，没回头。
“我不是来连累你的。”他说，“我是来帮你活下去的。”
她没回头，只说：“那你先把命养好。别死在我这儿，我还得给你收尸，费劲。”
她走出去，关上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她站在梧桐树下，摸了摸耳侧的痣，指尖微凉。
小灵在她脑子里嘀咕：【他不对劲。他对空间太熟了，不像第一次听说。】
“我知道。”她低声说，“但他现在站在我们这边。”
【万一他是装的呢？】
“那就等他露出破绽。”她说，“在这之前，我比他更了解这局怎么走。”
她抬头看了看天。
离三更，还有六个时辰。
屋里的萧临风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个瓷瓶。他轻轻摇了摇，听见里面药丸滚动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说话的样子——冷静、锋利，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然后他睁开眼，手指缓缓摩挲过掌心——那里还留着昨天她写的“安”字痕迹，已经淡了，但他记得。
他知道她还在防着他。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命绑在一起了。
他慢慢抬起手，握成拳。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逼到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