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床沿那半碗凉透的药汁上,泛着点油光,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颜兮月低头检查银针盒,一根根数过去,动作轻得像怕惊了谁。听见床上的人呼吸变了调,她手一顿,抬眼就看见萧临风睫毛颤了一下——要醒了?
她没吭声,指尖搭上他腕子。脉象比昨夜稳了不少,但底子虚得厉害,像是被掏空了的钟,敲一下响半声。
“小灵。”她在心里喊,声音压得低低的。
【在。】小灵的声音浮上来,懒洋洋的,【他意识有波动,不是单纯的昏迷,八成是装死,想偷听你讲他坏话。】
她扯了下嘴角,差点笑出声。装的?呵,这人还真会演,重伤到快断气的样子都能拿捏得这么到位。
萧临风的手忽然抽了下,被角滑下去一截,露出半截青筋凸起的小臂。她伸手去拉被子,指尖刚碰到布料,那只手又不动了,跟刚才啥都没发生一样。
她顿住,目光扫过他的脸。
眼皮底下,眼珠微微转了个方向——他在看她,闭着眼也在看。
她装作没发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顺手拍了下边角,嘴里嘀咕:“还挺讲究,盖被子都要盖出仪式感。”
转身去倒水。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她舀了一勺,吹了两口,凑近唇边试了试温度,烫得刚好。端到床边,阴影落进他脸上。
“该换药了。”她说,声音平得像念通知。
萧临风还是闭着眼,呼吸匀得像在打坐,一副“我睡得很香别打扰我”的模样。
她解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边缘泛红,有点渗液,但总体算顺利愈合。她涂上药膏,重新包扎,动作轻得几乎没碰他皮肤,像是怕惊了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可就在她收手时,他左手无名指突然勾了下被角,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动——像是敲了个摩斯密码。
她猛地抬头。
他已经恢复原样,呼吸绵长,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不对劲。
“你刚才……是不是醒了?”她问,语气淡淡,其实心里已经警铃大作。
没人回答。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药碗放回桌上,坐回椅子。草药簪插在发间,她无意识地转着它,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给自己降压。
“主子。”院外传来青影的声音,压得很低,“粥送来了,在窗台上。”
“放那儿。”她说。
脚步声退开,树影晃了晃,蝉鸣突然响起来,吵得人心烦。
屋里只剩两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有点沉,昨晚几乎没睡,全靠一口仙气吊着。睁开眼,看向床上的人。
他嘴唇干裂,额上有层薄汗,像是做了什么梦,梦里也不安生。
她起身,拧了块温布擦他脸。擦到耳侧时,他忽然吸了口气,喉咙里滚出个音节。
不是名字,也不是痛呼。
是三个字——“归藏府”。
极轻,几乎无声,但口型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糊弄。
她手一抖,布掉在床单上,洇开一圈湿痕。
他没动,像只是梦呓。
可她心跳快了,快得像是要撞出胸口。
这词,她只在空间里提过一次,那时候他在昏迷,怎么可能听见?还念得这么准?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小灵。”她心里发紧,差点咬到舌头。
【他听到了。】小灵语气少见地严肃,【而且他在试探你。别慌,按平常来。现在翻车就前功尽弃了。】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布,继续给他擦脖子。手指碰到他颈侧动脉,跳得稳,但节奏比正常人慢半拍,像是某种异于常人的节拍器。
怪人。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用余光瞄他。他一直不动,呼吸也没变,但那种“他在等”的感觉越来越浓,浓得像药味一样呛人。
可她总觉得,他睁眼的时候,一定会盯着她看,一眼就把她看穿。
果然,下一刻,她刚走到桌边,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回头。
萧临风睁开了眼。
目光直直落在她左耳下方,那颗朱砂痣的位置,像是早就知道它存在。
“你身边……”他嗓音哑得厉害,一句话断成两截,“有人?”
她愣住。
不是问“你是谁”,也不是“这是哪”,而是问——她身边有没有人。
什么意思?诈她?
“没有。”她摇头,语气平稳,“就我一个。”
他看着她,眼神不像病人,倒像审讯官,要把她每一丝表情都拆开分析。
“刚才……你说话了。”他说,“和谁?”
她心口一缩,差点脱口而出“神经病啊你”,硬生生咽回去。
“我没说话。”她说,“你烧糊涂了,幻听了。”
他没反驳,只是盯着她看。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扒开一层皮,里面藏着的东西全露出来了,连小灵的存在都被照得通亮。
“你救我的时候……”他慢慢说,“我好像……进了一个地方。水是蓝的,身上轻得像飞起来。”
她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才压住颤抖。
他说的是归藏府。
他记得。
“你想多了。”她走过去,伸手探他额头温度,动作自然,“刚醒,脑子不清楚很正常,别说胡话了。”
他没躲她的手,反而抬眼看着她,忽然问:“你会仙法?”
她笑了一声,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呢?我是大夫,不是道士,也没直播画符驱邪。”
他嘴角扯了下,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然后他闭上眼,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暗血。
她赶紧拿帕子接住,皱眉看他,心里嘀咕:这也太拼了吧,装病还自带特效。
“别装了。”她低声说,几乎是贴着他耳朵,“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耳朵灵得很。”
他没睁眼,呼吸却缓下来,像是真的累了,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她把帕子团好塞进袖子,转身去倒药。手有点抖,药粉撒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像星子。
“宿主。”小灵突然冒出来,语气凝重,【他比你想的聪明。而且……他对空间的感觉很熟,不像第一次接触。有种‘老子来过这儿’的既视感。】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他的意识波动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像是……被训练过的。】
她端着药走回来,看见他一只手垂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抓过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抓住什么。
“喝药。”她说。
他睁开眼,这次没看她,而是盯着她手里的碗,眼神有点深。
“你不怕我吗?”他忽然问。
“怕什么?”
“我身份不明,半夜被人送来,一身伤,还可能带着杀意。”他声音低,“换了别人,早跑了,或者直接把我埋后山了。”
她把碗递过去,语气冷淡:“你是青影送来的。他不会害我。”
“万一他是骗你的呢?”
她冷笑:“那你现在能躺在这儿喘气?早被我拿银针扎穿喉咙了,还能留你在这儿演苦情男主?”
他笑了下,这次是真笑,虽然难看,但挺真实。
“也是。”他说,“你胆子不小。”
她喂他喝药,一勺一勺,他咽得很慢,但没拒绝,像个乖宝宝。
喝完,她擦他嘴,顺手把草药簪拔下来,在他掌心写了“安”字,蘸的是灵泉,字迹泛着微光。
他手指动了动,没躲,像是默认了这份安静。
她收回手,坐回椅子。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我不走。”
“嗯?”
“我伤没好。”他说,“还得住几天。”
她挑眉:“我家不是客栈,不包吃住。”
“我知道。”他闭着眼,“但我只能在这儿养伤。别的地方……不安全。”
她盯着他看。
这话听着像借口。
可他又何必骗她?图她家风水好?
“随你。”她说,“但别打听我的事,别乱翻东西,别半夜偷偷练功,不然我真把你扔出去。”
他点头,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又要睡了。
她以为他真睡着了,正准备翻医书补个觉,却听见他又开口。
“颜兮月。”他叫她名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你救了我两次。第一次治寒症,这次救命。我不欠别人,但欠你。”
她没应,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所以……”他顿了下,像是在斟酌,“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说。钱、资源、情报……我都还。”
她抬眼看过去。
他还是闭着眼,脸色苍白,但神情不像作假,反倒有种“我说真的,别跟我客气”的坦荡。
“我现在就想你闭嘴睡觉。”她说,“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赶出去,让你去街头当乞丐,看看有没有人信你这套深情男主人设。”
他没再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确认他真的睡了,才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可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放下。
这人太精。
明明重伤虚弱,还能一步步试探她,连“归藏府”这种词都敢抛出来试她反应,简直是个行走的剧情探测器。
她摸了摸耳侧的痣,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不是好奇,也不是怀疑。
是确定。
他根本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说破。
“小灵。”她问,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说……他会不会早就察觉了?上辈子就认识我?还是系统漏了?”
【有可能。】小灵沉默两秒,【但他不说破,说明他想留着这个秘密,等你自己打开。这人……怕不是个高段位玩家。】
她靠着椅背,望着屋顶。
外面风吹树叶,沙沙响。
屋里药香浮动。
床上的人呼吸平稳,像睡熟了。
可她知道,这一觉,恐怕谁都没真正睡踏实。
她拿起银针盒,一根根检查。
检查到最后一根时,她听见床上的人又动了。
她抬头。
萧临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下去,像终于卸了防。
但那只放在外侧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攥住了被角。
攥得很紧。
像是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