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颜兮月推开房门，见厨房帘子掀着一角。母亲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块油纸，正把药饼包进去。动作还是笨拙，蜡封得厚薄不均，字也印歪了，但桌上已经叠好了十几个。
她走过去，拿起一个看了看，说：“左边印歪了，转半个方向再盖一次。”
颜母抬头，脸上有点红：“我……想早点帮你。”
“您先歇会儿。”她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小瓶乳白色的膏体，轻轻抹在母亲右手虎口处。那是她昨晚在归藏府调的护手油，加了灵泉水和当归提取液，能缓解长期劳损。
颜母愣了一下：“这……是药？”
“不是药，是保养的。”她顺手帮母亲揉了揉肩膀，“您别总担心我在外头摆摊惹事。有人用了我的药，伤口没化脓，夜里不疼了，这就是好事。”
颜母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油纸边缘：“可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招谁，不惹谁，凭手艺吃饭。”她声音不高，“哥要考功名，小虎要长身体，您不能再一针一线熬到半夜。”
颜母没再说话。锅里的粥咕嘟响，她起身去搅。
颜兮月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布包，把新裁的油纸、木印章、蜡碗一一摆好。昨夜她在空间里做了两百包金疮药备用，今天打算试试接诊熟人。口碑传开了，以后才能走得更远。
太阳升到屋顶时，院门被推开。
颜明轩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那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进院就咳了一声，抬手掩住嘴。
“妹妹。”颜明轩脚步顿了顿，看着院子里晾着的一串串油纸包，“你这是……真在行医？”
她点头：“哥，这位是谁？”
“这是我同窗李文昭，在县学读书。昨夜淋了雨，今早咳得厉害，我去请郎中，人家不肯来。”颜明轩语气急了些，“他说你懂医术，我就带他来了。”
李文昭拱手：“冒昧登门，还望姑娘莫怪。”
她没回礼，只走近一步，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脉象浮紧，呼吸带音，额头微热但不出汗。
“风寒入肺，体虚久郁。”她说，“没化热，也不算重。煎三味药就行：紫苏、杏仁、甘草。各三钱，水煎温服，一次就好。”
李文昭皱眉：“就这么简单？”
“你觉得不够？”她问。
“我不是不信，只是……姑娘年纪尚轻，这方子太简，怕压不住病根。”
颜明轩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妹妹，你真能断准？要是错了……”
她没解释，转身进屋，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她在归藏府提前配好的散剂，三种药材研磨成粉，比例精准，遇水即溶。
倒出半勺，用温水调匀，递过去：“喝下去，半个时辰后看效果。”
李文昭迟疑地接过，一饮而尽。
她坐在檐下小凳上，开始整理今日要用的工具。颜母端了碗姜汤出来，放在李文昭面前：“趁热喝点，暖暖身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鸡叫了两回。
李文昭忽然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不再发抖，胸口那股闷堵感也散了大半。
“不咳了。”他低声说。
众人看向他。
他又试了试，用力咳了一下——只干痒，无痰，也不喘了。
“真的好了！”他猛地站起，震惊地看着颜兮月，“这药……是你自己配的？”
她点头。
“方子是谁教你的？太医院的老太医都未必开得这么准！”
她没回答。这种基础风寒，连小灵都说“小学生水平”。
颜明轩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着。他记得妹妹从前连药名都认不全，如今搭个脉就能断病，用药干脆利落，连郎中都没她稳。
“我妹妹……”他忽然笑了，“我一直知道她不一般。”
李文昭深深作揖：“姑娘妙手回春，实乃‘小神医’也！今日之恩，李某铭记于心。”
他说完就要走，怕多留惹闲话。
临出门前又回头：“往后若有需要，我愿为姑娘传话县学，让更多人知道您的本事。”
人走后，颜明轩一拳砸在掌心：“我就说嘛！我家妹妹是藏着本事的！”
颜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眼眶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走到颜兮月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爹要是还在……”她声音发颤，“也该笑了。”
颜兮月没动。她第一次被人当面称“神医”，心里却不像想象中那样激动。她只是觉得，这条路，可以继续走。
中午过后，她回房整理医案。笔尖蘸墨，在纸上写下：
“李姓男子，二十许，风寒犯肺，症见咳嗽无痰、胸闷乏力。予紫苏杏仁甘草散半剂，服后三十刻见效，咳止神清。”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窗外风吹，檐下油纸包轻轻晃动。阳光照在颜母昨日染的一块蓝布上，那布今天挂到了屋檐另一侧，上面用银线绣了一根细长的针，穿过云层，针尾拖着一条流光。
傍晚，颜明轩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想写诗。
写了两个字，又涂掉。
他盯着笔尖，忽然笑出声。
颜母在灶台边煮姜汤，一边搅锅，一边轻轻哼起小时候哄小虎睡觉的谣。
颜兮月靠在门框上听了会儿，转身进屋，从布包里取出三个小瓶子。一个是护手油，一个是助眠香膏，还有一个是润喉糖浆。明天她准备让母亲和哥哥一起封装药包，不能让他们累坏了。
她把瓶子挨个摆好，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用的油纸和蜡料。
然后坐下，翻开医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院中绳子上的油纸包随风轻摆，像一片片等待起飞的小船。
檐下那幅蓝布静静垂着，银针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