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颜兮月就把药箱擦了一遍,背在肩上。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像被谁悄悄盖了层灰。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吭声,动作却稳得很。
小虎蹲在门口啃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抬头看她:“姐,你真要去仁济堂?那边可不待见人,听说连门都不让进。”
“他们请我来的。”她说,语气平得像井水,“我不去,病人怎么办。”
她走出院子,晨风一吹,衣角掀起来一点,发丝贴在脸上,随手拨开。镇上的路还是那几条,石板缝里长着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可今天路上的人比往常多,三三两两聚着,看见她走近,立马闭嘴,低头让到一边,嘴里还嘀咕一句“是她”。
仁济堂的门楼高大,黑底金字的匾额挂着,风吹得幌子轻轻晃。她走到门口,守门的小厮斜眼打量她,上下扫一遍,像是在验货。
“你就是那个治好了肺病娃的姑娘?”
“我是颜兮月。”
小厮皱眉,一脸不信:“女的?堂主让你坐诊?那你等等,我去通报——不过啊,别抱太大希望,里头老几位可不是好糊弄的。”
他进去没多久,里面就传来吵声。
“一个黄毛丫头也配进正堂?咱们仁济堂百年规矩,坐堂大夫得有十年行医资历!她才多大?十八?十九?”
“可她救的是快断气的孩子,李老都承认他没见过这手法。”
“奇技淫巧罢了!针灸能起死回生?我呸,忽悠外行还行,别在这儿闹笑话。”
脚步响动,灰袍老者走出来,白须齐整,眼神跟刀子似的。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就是颜家女儿?”
“是。”
“听闻你昨夜救人用的是银针和一种无名粉末?”
“银针通经络,药粉清肺热。”她答得干脆,“孩子痰堵气道,不及时开窍就会窒息。”
老者眉毛一跳:“‘气道’?谁教你的这个词?听着不像咱们这儿的说法。”
“书上写的。”她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心里却冷笑:你懂个锤子。
老者盯着她看了几秒,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终于侧身:“进来吧。”
堂内宽敞,三排长凳坐着候诊的百姓,咳嗽声、叹气声混成一片。正中设两个诊台,左边空着,右边坐着个穿青衫的大夫,低头写方子,笔尖沙沙响,头也不抬。
“这位是陈大夫。”老者说,“今日你与他对坐问诊。第一位病人,是你来之前就约好的——北村瘫痪三年的赵老汉。”
话音刚落,有人扶着个枯瘦老头进来,腿脚软塌塌地拖在地上,鞋底蹭着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
陈大夫冷笑一声,笔尖一顿:“这种陈年旧症,连太医院的御医都没法治,你能怎样?总不能说扎两针就能站起来吧?别到时候治不好,反被人说是借机炒作。”
没人接话,空气有点僵。
颜兮月没理他,只让老人躺下,伸手摸他的小腿肌肉。已经萎缩了,皮肤冰凉,脉象沉迟无力。她心里盘算着:经络没断,但气血淤太久,得先引热回来。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根银针。又拿出一块干净棉布,沾了点随身带的水——其实是灵泉,但她不动声色,假装只是普通清水。
“我要开始施针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堂里的杂音,“请各位安静。”
她先扎足三里,再刺阳陵泉,手法快而准。每下一针,都轻轻捻转,动作流畅得像流水。
陈大夫原本抱着手臂冷笑,看到她运针的角度,忽然眯起眼,低声嘟囔:“她这是……用的是《明堂针经》里的导引法?这丫头看过这种书?”
没人搭理他。
颜兮月指尖微动,将一丝灵泉之力顺着针尾导入经络。这是她在归藏府练了上百次的手法,外人根本看不出异常。她心里默念:别急,慢慢来,火候到了自然会动。
一刻钟过去,老人的脚趾突然抽了一下。
“动了!”扶他来的儿子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劈了,“爹!你脚动了!真的动了!”
满堂人都盯过去。果然,那只垂着的脚,食趾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点,像枯枝抽出新芽。
“不可能!”陈大夫拍案而起,茶杯都震翻了,“这等重症需温补多年才能见效,怎么可能半个时辰就有知觉?你搞什么玄学?”
“经络未断,气血不通而已。”颜兮月拔出一根针,声音不高,眼里却有股冷劲儿,“我只是帮它重新通了路。你要不信,自己摸摸他腿。”
堂主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慢慢走到诊台前,蹲下身,亲自探了探老人的小腿。
“有温度了。”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抖,“三年了,这腿第一次不是冷的。”
他抬头看颜兮月,眼神变了:“你师承何人?”
“自学的。”她说,“看了很多书。”
堂主沉默片刻,起身对众人道:“今日暂到这里,散了吧。”
人群陆续离开,议论声不断,有人小声说“神了”,也有人嘀咕“怕是有诈”。陈大夫临走时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走着瞧。”
堂主留下她,让人上了茶。
“你不用怕他。”他说,“陈广仁是我师兄的儿子,自小学医,一向看不起速成之术。但他刚才说不出你错在哪,说明你的方法,至少有效。”
颜兮月没接茶,只低头收针,一根一根仔细包好。袖口还沾着一点昨夜残留的药渍,干了,发黄。她没去擦,心里想:这些人啊,信结果就行,管我怎么来的。
“你昨晚没睡吧?”堂主忽然问。
她顿了一下:“熬了一夜。”
“难怪眼下发暗。可手一点不抖,心也很定。”他点头,“我行医五十载,见过太多年轻人大惊大怪,一见血就慌,一遇质疑就怒。你不一样。”
“我只是想把病治好。”她说,语气淡淡的,心里却补了句:其他的,关我屁事。
“好。”堂主站起身,“明日你还来。我会安排新的病人给你看。若连续五日都能见效,我就正式请你入堂,如何?”
她抬起头:“我不需要名分。只要能治病,哪里都可以。”
“但你需要平台。”堂主看着她,语气认真,“一个人救十个,不如一个方子救百人。你想让更多人活命,就得站出来。躲角落里当个‘民间高手’,有意思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套,手指轻轻抚过针尖,像在确认它的锋利。
堂主坐在上首,目光反复打量她,像是在估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空气里弥漫着艾草与陈年药柜的气息。窗外日光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她的身影立在那里,挺直,安静。
她左手抬起,指尖拂过耳侧那颗朱砂痣。
这是她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堂主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姑娘不像表面那么冷——她眼里有火,只是藏得太深。
然后他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茶面荡开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