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袋掉在地上,发出轻响。颜兮月弯腰捡起,指尖触到那根发黑的针尖,只轻轻一擦,便收进了袖中。
她没多想。
天已经全黑了,归风居的灯火沿着回廊一路亮开,工匠们还在忙碌,但脚步比先前轻快许多。泥瓦匠正把最后一块青砖嵌进主路,木工在药圃边钉上刻有草药纹的矮栏。空气中不再有土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新刷的檀漆香和池边刚种下的菖蒲气息。
萧临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抬脚往前走。
第二天清晨,鸡还没叫第三声,王府内外已彻底变了模样。
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灯笼换成了绣着金银花的宫灯,柱子缠了灵芝浮雕的铜带。烟火居的灶台昨夜通宵未熄,蒸屉里冒着热气,合卺酒在特制的双耳壶中温着,酒面浮着两片银杏叶。
青影天不亮就到了,一身暗红喜服,腰间依旧挂着双刀,只是刀柄换了红绸。他亲自带队巡查三遍,确认每处角落都无隐患,才走到正门站定。
“都准备好了。”他对萧临风说。
萧临风站在影壁前,玄色锦袍镶赤金边,外披白狐裘,发冠用赤金丝固定,腰间除了墨玉扳指,还多了一枚她送的草药香囊。他点头,目光扫过空荡的大门,“迎亲队伍出发了吗?”
“刚出城南,按时辰,半个时辰内到。”
这时,远处传来鼓乐声。
凤舆从长街尽头缓缓而来,八名轿夫稳步行进,前后仪仗列队整齐。百姓挤在道旁,手里抓着花瓣,等轿子经过时纷纷扬起。有人喊:“王妃救过我家孩子!”也有人说:“王爷去年开仓放粮,咱们不能忘!”
花瓣落在轿顶,又被风吹散。
凤舆停在门前,萧临风走上前,亲手掀开帘子。
颜兮月坐在里面,一身嫁衣靛蓝为底,银线勾出山川河流的暗纹,袖口绣着流动的灵泉图,领口缀着珠玉做成的草药簪。她抬头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
他握住她的手,扶她下来。
百官已在两侧列好,齐声道贺。颜明轩站在最前,穿着新做的青衫,腰间挂着双鱼玉佩。他看着妹妹踏上红毯,眼眶一下子红了。
“别哭。”颜母在他旁边小声说。
她自己却攥紧了帕子。她记得昨夜给女儿穿嫁衣时说的话:“娘不求你享富贵,只愿你自在如初。”
颜兮月当时抱着她,声音很轻:“归风居是我家,不是牢笼。”
现在她一步步走向正厅,脚步平稳。
仪式开始,司礼官高声唱礼。到了跪拜环节,她刚要屈膝,萧临风抬手拦下。
全场静了一瞬。
他转头看她,又面向众人,声音清晰:“今日之礼,敬天地,敬父母,敬彼此。她不必跪我,我亦不愿她屈膝。”
司礼官愣住,随即改口:“并肩立誓——”
两人站到正厅中央,面对天地牌位与双亲画像,双手相握。
“我萧临风,此生唯颜兮月一人,生死不弃。”
“我颜兮月,以医济世,以心守你,永不背离。”
鼓乐骤起,红绸从屋檐飘落,像一场红色的雨。
宾客入席,宴席开在庭院。第一道菜是归藏豆腐汤,乳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片当归,底下是用灵泉点卤的嫩豆腐。接着是金银花炒里脊、灵芝炖鸡、茯苓糕拼盘,每一道都标了名字,写着“药食同源”。
有老臣尝了一口,皱眉:“婚宴怎无山珍海味?”
话音未落,又吃了一块灵芝鸡,顿时闭嘴。
萧临风举杯起身:“今日之宴,不在奢靡,在心意。每一道菜,皆出自她手。”
众人这才明白,掌声雷动。
府外百姓也没落下。早有人搭起棚子,摆上同样的素菜,说是王妃交代的,谁都能来吃一口喜气。孩子们端着碗跑来跑去,嘴里喊着“王妃仁心!”
颜母被安排在东厢休息,青羽悄悄守在门外。她看着院子里的热闹,眼泪又流下来,这次是笑着的。
颜明轩喝了不少酒,在席间吟了一首诗,说的是妹妹从小采药救人,如今终得良人。百官听了,纷纷点头,有人说:“此妃不凡。”
天渐渐黑了,宴席未散,但新人已退场。
寝殿早早收拾好,床帐用的是她最爱的素色细棉,四角挂着驱邪安神的小布袋,里面装着空间里晒干的宁神草。桌上摆着一碗杏仁酪,还冒着热气。
她走进来时,凤冠未摘。
萧临风跟在后面,关上门,脱下外袍,换上一件素青常服。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杏仁酪,递给她。
“累了吧?先喝点暖的。”
她接过,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他坐在她身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碗,忽然问:“以后我还能去市集吗?还能在药铺蹲着看药材成色吗?”
“能。”他说,“你想去哪儿都行。明日你想去药圃种苗,想去厨房熬药,我都陪你。”
她抬眼看他。
他伸手,轻轻拿下她发间的凤冠,又取下那支草药簪,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支新的——还是草药样式,但材质是白玉,更润,更轻。
“这支更适合你。”他说。
她笑了。
外面的笑声还在传来,远处书房的烛光亮着,那是他们日后要一起议事的地方。
她靠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他已经起身,走到门口吹灭了外头两盏灯。屋里只剩一盏,照得墙壁发黄。
“睡吧。”他说。
她正要应声,袖中的银针袋突然又滑出来一次,掉在地上。
这次她听得清楚,针袋落地时,发出的声音有点闷,不像平时那样清脆。
她弯腰捡起,打开一看,最外面那根针尖的黑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的水膜,像是刚从泉水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