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举着干饼跑过,笑声落在泥地上。颜兮月把碗放在身边,粥还剩半口。她没喝完,只是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草药簪,指尖沾了灰。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她站起身,膝盖有点沉,但能走。医徒迎上来,低声说:“东坡那户女人,喝了汤,睡了两个时辰。”
“孩子呢?”
“也吃了点米糊,现在跟着邻家小孩玩。”
她点点头,沿着营地走。有人在修棚子,木板搭了一半。一个老人蹲在灶前生火,烟熏得眼睛发红。她停下,从袖里取出一小包眼药膏,递过去。
老人愣住,双手接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继续往前。祠堂门口,几个孩子围坐,手里拿着炭条,在墙上画人影。一个男孩抬头看她,忽然站起来,指着墙说:“这是你!”
墙上画的是个穿长裙的女子,手里拿药箱,旁边站着高个男人。
旁边孩子抢着说:“那是王爷!他背着人跑!”
她看着墙,没说话。远处传来敲打声,是兵士在加固井台。
走到村口,老妪拄拐等在那儿。见她来了,颤着手端出一碗汤。
“刚熬的,一点肉星,不脏。”
她摇头:“我不饿。”
老妪没放下碗,声音抖起来:“你救了我孙子,我连一口汤都喂不进你嘴里……这是什么理?”
周围人慢慢聚过来。没人说话,可目光都停在她身上。
她伸手碰了碰碗沿,热的。
“你们有这个心,我就收下了。”她说,“但真吃不下。”
老妪忽然跪下,碗还在手里举着。
她弯腰扶人,动作不急,力道稳。老妪被拉起来时,眼泪掉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
“别这样。”她说,“我能做的,你们以后也能教别人做。病了怎么治,粮怎么分,记下来就行。”
旁边有个识字的老秀才,听见这话,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纸,上面写了字。他走到祠堂外,用浆子把纸贴在墙上。
人群围上去看。
纸上写的是《风月救荒记》,讲两人如何带药来,如何连夜发粮,如何让娃娃喝上热粥。最后一句是:“风起不摧志,月照苦难人。”
一个孩子念出声,音不太准,但重复了两遍。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时听见小孩在巷口背这句。又有人编成了调子,哼着唱。
青影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跳下屋檐,走到萧临风面前。
“主子,要报京城吗?”
萧临风正在看地图,头没抬:“该报的都报。”
“民间已经开始传了。”
“传什么?”
“说她是活菩萨。”
萧临风笔尖顿了一下。
“让他们传。”他说,“只要说的是实话。”
青影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一辆快马出营,往京城去。
她不知道这些。她在西坡查一家三口的情况。母亲发烧退了,孩子脸上有了血色。她留下一包药,叮嘱每日两次。
回来路上,几个妇人追上来,手里捧着洗净的布鞋、针线包、一束晒干的艾草。
“没什么好谢的,就这点东西。”
她没推辞,一一接过。布鞋是新做的,针脚密。
“谢谢。”她说,“我会穿。”
女人红了眼眶,低头跑了。
傍晚,她坐在药箱边清点药材。小灵的声音响起:“宿主,空间能量恢复七成,可以支撑三次中量取物。”
她嗯了声,把一支空瓶放进箱子。
萧临风走过来,手里端着碗。
“喝了。”
她抬头,看见是药汤,黑褐色,气味苦。
“我不想喝。”
“不是让你想,是必须喝。”
她接过,一口气灌下去。嘴里的苦漫上来,她皱了眉。
“难喝。”
“难喝也比倒下强。”
她把碗递回去,没擦嘴。他接过碗,放在一旁石头上。
“明天还要走两村。”她说,“那边还没发到。”
“我已经派人去了。”
“我要亲自去。”
他看着她,没反驳。
“那你休息一会儿。”他说。
她靠在墙边,闭上眼。风吹过来,带着柴火和药渣的味道。远处孩子们还在唱歌,声音断断续续。
“风起不摧志……”
她睁开眼,问:“你说,他们以后会记得今天吗?”
“会。”
“不是因为怕我们,是因为信我们?”
“你现在做的,就是让他们信的理由。”
她没再问。
过了会儿,她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药箱在检查。
“纱布少了。”他说。
“明天补。”
“我让青影调一批新的来。”
她点头。
天快黑时,一个兵士跑来报告:“主子,京城有回信。”
萧临风接过信,拆开看了。片刻后,他把信折好,放回袖中。
“说了什么?”她问。
“皇上知道了。”
“然后?”
“礼部拟旨,要嘉奖。”
她冷笑一声:“这时候了,还走形式?”
“不是形式。”他说,“是认可。有了这个,以后调粮调人,更快。”
她沉默了一会儿。
“随他们吧。”
“史官也要记一笔。”
“记什么?”
“记你如何救人,如何发粮,如何让一个村子活过来。”
她没说话。
风吹得火堆晃了晃。
她站起来,走到高坡上。底下灯火零星,有人在说话,有孩子笑。西边那户人家,灯亮着,门开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喂粥。
她看了很久。
回到原地时,他还在等。
“我想再多待几天。”她说,“新粮到了,我也想看着他们吃完第一顿饱饭。”
“好。”
“你不急?”
“你在哪里,事就在哪里。”
她靠着他的肩,闭上眼。
火堆烧得低了。
远处,童谣又响起来。这次更多人跟着唱,声音连成一片。
“风起不摧志,月照苦难人——”
她睁开眼,轻声说:“他们开始信了。”
他没回答。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望着营地,眼神很静。
“你也信吗?”她问。
他侧过脸,看着她。
“我从第一天就信。”
她还想说什么,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他笑了。
“饿了?”
她瞪他。
他起身,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饼,递给她。
她接过,咬了一口。
硬,但能嚼。
她一边嚼一边说:“下次弄点软的。”
他点头:“行。”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渣拍掉。
“明天一早出发。”
“我知道。”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
“今晚轮谁守?”
“青影带人。”
“我去看看哨位。”
“你刚歇下。”
“躺不住。”
他没拦她。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他还坐着。
“你不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营地外围。
夜风凉。
一个守夜兵士看见他们,立刻直起身子。
“神医,王爷。”
她点头,继续往前。
走到第二道岗时,听见树后有动静。
她停下。
萧临风也停下。
树后走出一个小女孩,手里抱着破布娃娃。
“我没偷。”孩子小声说,“我就想看看火堆。”
她蹲下,平视孩子:“冷吗?”
“有点。”
她从袖里取出一条小毯子,是空间里的。
“拿着。”
孩子接过,紧紧抱住。
“谢谢姐姐。”
“去吧,别走远。”
孩子点点头,跑回帐篷。
她站起身,看向远处山影。
“你说,他们会一直这样唱下去吗?”
他站在她身侧,没看她。
“只要有人记得苦,就会记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