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沟村的火堆还在烧。
颜兮月蹲在灶前,往锅里添了最后一把药渣。汤汁滚了几下,她用木勺搅匀,盛进粗陶碗里。一个老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她伸手扶了一把。
“现在能喝热的了。”老人低头吹了口气,“以前一碰烫的就咳,整夜睡不着。”
她没应声,只看着他慢慢把药喝完。
萧临风站在屋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张边疆地图。天快亮了,风从山口吹进来,卷起他袖口的布条。他低头看了看,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村口那棵老树下说话。
“不能再一家一户跑了。”颜兮月说,“病根在土里,在水里,在冬天没柴烧。”
萧临风点头:“那就走六镇九哨,把种法、药方、防病的规矩都留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真要调人手?”
“已经派人去调了。”他说,“青鸾卫带粮种,军医随队轮训,驿站加设药点。”
她转身走向马车,从车底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几排细长的苗株,叶子泛青,根部裹着湿泥。
“这是我在归藏府改良的药材,耐寒,长得快。今天先教他们种。”
太阳升起来时,村里的人陆续聚到空地。颜兮月站在石台上,把苗株分给各家,又拿了些麦种出来。
“这种麦子熬得住冷,收成比往年多三成。”她说,“但要深翻土,三月初下种,七日浇一次水。”
有人蹲下摸了摸种子,又抬头问:“要是没水呢?”
“后山那条沟,雨季有水,可以挖渠引下来。”她指了指方向,“我昨天看过地形。”
旁边几个年轻汉子立刻站出来:“我们去修!”
她教完种法,又召集村里的年轻人学配药。五个人围在桌边,她拿出纸笔,写上药名和剂量。
“黄芪三钱,地骨皮两钱,川贝研粉后加半钱。”她说,“咳嗽带血的用这个方子,每天一剂,连服五天。”
有个少年记完抬起头:“要是买不起药呢?”
她顿了一下:“拿工换。修一天渠,记一工,攒够三工换一包药。家里有病人,优先换。”
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不是白给的,是换的。”她声音不高,“你们出力,我出药,谁也不欠谁。”
中午过后,萧临风带着兵士开始动工。他们在村外划出地块,准备建一个固定的医药点。青羽也来了,带着两个女医徒,开始登记村民的病症。
颜兮月走到一处低洼地,蹲下抓了把土。土发黑,踩上去有点软。
“这里得垫高,不然雨天会淹。”她说。
萧临风走过来,看了眼:“明天调人运石料。”
她起身拍了拍手:“还得设个仓库,存药存粮。”
“已经安排了。”他说,“三天内建好。”
傍晚,第一批药苗种下了。
她在田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整理药箱。萧临风跟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拟的《边民生计十三条》。”他说,“减税、屯田、子女入学,都在里面。批文今晚就能下来。”
她扫了一眼:“三年减半赋税,准许旁听医学院?”
“对。”他说,“只要参与屯田或守哨,都算。”
她合上纸张:“这比药管用。”
他笑了笑:“药救人一时,这些才能活长久。”
夜里,村里开了个小会。
十几个人坐在堂屋里,都是各村的老人和领头人。颜兮月把互助药坊的规矩讲了一遍:以劳换药,以粮换种,医徒轮值,每月巡查。
“药不会断。”她说,“但得有人管,有人守。”
一个老汉问:“要是有人赖工呢?”
“记名上榜,停供十日。”她说,“再犯,全村共议处置。”
没人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运药车队出发。
三辆马车装满药包和种子,后面跟着二十多个村民,有的扛锄头,有的背麻袋。他们要去下一个村子——沙河堡。
路上走了半天。
沙河堡比柳沟还穷,房子歪斜,墙皮剥落。但他们刚进村口,就有孩子跑来报信。不一会儿,几十人围了过来。
颜兮月下车时,一个女人扑通跪下:“我男人咳了半年,求您救救他!”
她扶起人:“先看人。”
屋里昏暗,男人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她搭脉片刻,取出银针扎了几处穴位,又喂了半碗药汤。
半个时辰后,男人醒了,能坐起来说话。
她走出屋子,对等在外面的村民说:“这里也要设医药点,三天内开工。想学配药的,现在报名。”
立刻有七八个年轻人举手。
萧临风站在边上,对随行兵士下令:“调两个医徒留下,每日巡诊。粮种先发五十斤,记账。”
下午,他们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画出药坊位置。
颜兮月用树枝在地上划线:“这边是药库,这边是煎房,门口留通道。屋顶要高,防潮。”
几个壮汉蹲下看图,点头记下。
晚上,村里人送来吃的。
一碗杂粮饭,一碟咸菜,还有个烤土豆。她吃完后,把碗放在窗台上。窗外有人影站着,是白天那个女人。
“您吃了吗?”女人问。
“吃了。”她说。
“我男人说,想下地走走。”
“明天再试。”
女人没走,低声说:“我们村十年没来过大夫,都说这里是死地。”
她看着女人的脸:“现在不是了。”
第三天,药坊动工。
石头从山里运来,木料由兵士砍伐。颜兮月教人拌泥砌墙,又让青羽带人清点药材库存。
中午时,她坐在棚下歇息,喝了口水。
萧临风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粮:“北面两个哨所也来人了,等着接药方。”
她接过咬了一口:“让他们明天来领。顺便带些人来学。”
“好。”他说,“我已经让青鸾卫通知下去,六镇九哨轮流派代表来培训。”
她点头:“药不能只靠我们送,得让他们自己会用。”
下午,第一批互助登记开始。
十个村民在桌前排队,写下名字和愿意付出的劳力。有人写“修渠五日”,有人写“砍柴三担”。她一一记录,发给对应的药包。
一个老头交来一小袋小米:“这是我攒的口粮,换两包止咳药。”
她收下,给了药:“下个月种麦,你家的地优先翻。”
老头眼眶红了,什么也没说,鞠了一躬就走。
第五天,他们启程去下一个村。
马车装满新制的药包,后面跟着三十多人的队伍,有医徒,有兵士,还有自愿同行的村民。他们要走遍六个镇、九个哨所。
路上经过一片荒地。
去年这里颗粒无收,土干得裂开。现在有人在翻地,远处几头牛拉着犁。
“那是我们发的牛。”萧临风说,“三家合用一头,轮流耕。”
她看着那些人弯腰干活,没说话。
到了新安寨,情况好了些。
寨子靠山,有水井,房子也整齐。但他们刚到,就有妇人抱着孩子冲出来。
“颜大夫!我娃烧了一天,怎么都不退!”
她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积食发热,不是大病。”她说,“回去用温水擦身,灌点米汤。我开个轻泻方,吃一剂就行。”
妇人松了口气:“谢谢您,谢谢您……”
她写好方子,递给旁边的医徒:“你去抓药,教她怎么煎。”
晚上,寨子里开了会。
她把药坊模式又讲了一遍,这次多了防病宣讲。
“冬天门窗别关太死,留缝通风。”她说,“饭前洗手,碗筷煮过再用。牲口圈要离住处远些。”
有人问:“这些真有用?”
“有用。”她说,“病从口入,不是一句空话。”
萧临风站在边上补充:“凡参加防疫轮值的,记工加分。子女可优先入医训班。”
消息传开,第二天就有二十多人报名。
他们在这里待了四天。
药坊建好,医徒定下,第一批药种也发了下去。离开那天,寨门口站满了人。
一个老人拄着拐走出来,把一包晒干的野果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们山里的,补气的。”
她没推辞,接过来放进了药箱。
第七天,他们到了玉门关外最后一个哨所。
这里风大,地硬,士兵们脸上都有冻疮。但她走进医帐时,发现床铺整齐,药柜干净。
“我们按您上次教的,每天通风,药按时换。”哨长说,“咳嗽的人少了八成。”
她检查了药柜,点了点头:“药方照贴,别偷懒。”
走出帐篷时,萧临风正在看一份文书。
“六个镇的药坊都建起来了。”他说,“九个哨所的医训名单也报上来了。三个月后,第一批本地医徒就能独立出诊。”
她看着远处的城墙:“还不够。”
“你想怎么做?”
“明年开春,我要在每个镇办一场医课。”她说,“谁都能来听,不收钱。教辨药,教防病,教急救。”
他看着她:“你要亲自讲?”
“对。”她说,“一个也不能少。”
他笑了下:“那我得给你搭个大台子。”
她没回应,转身走向马车,打开药箱,开始清点剩下的药包。
车队很快又要出发。
他们要去下一个未覆盖的村落。马已备好,药已装车,随行的人也都整装待发。
她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
萧临风骑马跟上来,与她并肩。
前方山路蜿蜒,尘土微微扬起。远处,一个村庄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风吹过来,她发间的草药簪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