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清晨,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快马冲进军镇,马上人披着风尘,手里紧握竹筒。他翻身下马,直奔医馆,将东西交到守门兵士手中:“玉门关主医急报,呈颜神医亲启!”
消息很快传到颜兮月耳中。
她正在归藏府里清点药材库存,听到通报后走出来,接过信封。纸页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她轻轻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三日内收治四十七名顽疾患者,服药后咳血排邪者二十三人,七日内呼吸平稳、体力回升者达四十人,死亡仅二人——皆是送医时已断气的。
她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呼吸平稳”四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抬头对门外守候的士兵说:“备车,去最近的军镇医馆。”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营地。
路边沙地开始出现绿意,枯草根部钻出嫩芽。远处有孩子奔跑,一边跑一边笑,声音清亮。这在过去是少见的,那些患了肺疾的孩子通常走不了几步就会喘得厉害。
医馆门口站着一群穿旧军服的士兵。他们列成两排,有人拄拐,有人手臂还缠着布条,但站姿笔直。
见马车停下,为首的年轻小队长走上前,抱拳行礼:“颜神医,我们来谢您。”
颜兮月下了车,点头示意。
小队长转过身,大声道:“敬礼!”
所有人抬起手,动作整齐。
她没说话,走进医馆。屋内干净,床铺整齐,几名老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粗陶碗喝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屋里跑出来,差点撞上她。
“对不起!”孩子慌忙后退一步,仰头看她。
她认得这张脸。十日前这孩子被抬进来时嘴唇发紫,躺在炕上动都不能动。
“你现在能跑了吗?”她问。
“能!”孩子用力点头,“我昨天和阿弟追羊,跑了好远都没喘。”
旁边一位老汉放下碗,抹了抹嘴说:“以前冬天死人最多,咳嗽一声接一声,夜里听着心都揪着。现在……现在大家能睡整觉了。”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轻轻应了一声。
走出医馆时,天已近午。阳光落在黄土路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萧临风一直跟在后面,没怎么开口。直到她脚步慢下来,他才走近一步:“你想听更多吗?”
她看向他。
“不止这个镇。”他说,“昨夜青鸾卫回报,北境六个哨所都在用你的药,病亡人数降了八成。有人把药包供在桌上,当成了救命符。”
她摇头:“药不是符,是给人活路的。”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喧闹声。
一群人从村口涌来,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东西——一碗米、一双布鞋、一把干枣、几枝野花。他们走到医馆前空地,忽然齐齐跪下。
一名白发老妇颤巍巍捧起陶碗:“神医救了我孙儿,这是我们全家最后一点存粮,求您收下。”
没人说话。
颜兮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张张风吹日晒的脸,有的皲裂,有的黝黑,却都带着同样的神情。
她转身打开随身包袱,从归藏府取出百包成药,一一递过去。
“你们的命不是我救的。”她说,“是你们自己撑过来的。药只是帮了一把。”
人群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谢谢姐姐”,接着欢呼声炸开。
孩子们围上来,伸手摸她的裙角。有个小女孩踮脚想看她发间的草药簪,被母亲拉住衣领拽了回去。
她笑了笑,蹲下身:“你想看看?”
女孩点点头。
她取下发簪递过去。簪子通体青绿,尾端刻着细小纹路,是她在归藏府亲手雕的。
女孩小心摸了摸,又赶紧还回来。
“姐姐真好看。”她说。
她把簪子插回头上,牵起女孩的手:“你也好看。”
傍晚时分,她和萧临风往回走。
夕阳压着山线,把两人影子拖得很长。路过一片牧草地,两个放羊的孩童正在打闹。一人摔倒,膝盖蹭破了皮,疼得直哭。
另一孩子急忙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倒出半勺白色粉末撒上去,嘴里念叨:“不怕不怕,这是活菩萨给的灵药,擦了就不痛了。”
受伤的孩子抽噎着,慢慢止住了眼泪。
萧临风听见了,低声笑了下:“你不喜欢别人叫你神仙,可他们信的是你这个人。”
她没回答,望着远处炊烟升起的村落。
一只灰雀从屋檐飞起,掠过墙头。
她终于开口:“只要他们不生病就好。”
他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
两人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来,拂动她的裙摆和发带。
突然,前方路口转出一辆牛车,车上堆满草药筐。赶车的老汉看见他们,连忙勒住牛,跳下车拱手:“可是颜大夫?我们村还有二十多个病人等着呢,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去看看?”
她停下脚步:“哪个村?”
“三十里外的柳沟,山路难走,可大家都盼着您去。”
她回头看了眼萧临风。
他点头:“我去调人手,顺便带些新熬的药。”
她转回身:“我们现在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