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泥地,发出闷响。青影站在车顶,盯着前方那截横在路中的枯枝,跳下去用刀尖拨了拨。树皮上有新鲜划痕,断口不齐,是被人砍断后拖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坡地两侧的林子,又低头扫了一眼地面。几处脚印被刻意抹过,但泥土松动的痕迹还在。他记下位置,跃回车上。
车厢里灯还亮着。萧临风把飞镖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擦过那个弯弯曲曲的符号。颜兮月靠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一寸寸擦拭银针。
“这镖不是江湖人用的。”萧临风开口,“太规整,像是制式兵器房出的东西。”
颜兮月没抬头,“能用邪术的,不会差这点钱。”
“也不是北戎。”他继续说,“他们的符文更密,喜欢嵌进金属里。这个……”他顿了顿,“倒有点像军中旧档里的样式。”
青影在车顶敲了三下车板,表示前方安全。马车加快速度,直奔王府。
天快亮时,他们进了城门。守卫认得这辆马车,没拦。车轮滚过石板路,停在王府侧门。
萧临风先下车,转身扶颜兮月下来。她脚步稳,但手指在袖口微微蜷了一下。他察觉到了,却没问。
青影直接去了暗卫营。萧临风带着颜兮月进了书房,命人烧掉沾过毒雾的衣物,换了干净袍子。
“你去药室吧。”他对她说,“我这边有事要查。”
她点头,提着药箱往西厢走。
药室灯亮起来。她从归藏府取出瓷瓶,倒出一点残留的黑雾粉末,放进玻璃皿。小灵浮在半空,手指点着仪器屏幕。
“成分出来了。”它说,“蚀脉蛊混合了西域火油和一种草灰,配法很老,西北边境三十年前有过记录。”
颜兮月翻出江南医赛时记的笔记。她在一页边缘画了个类似的符形,当时觉得眼熟,没细想。
现在对照一看,结构几乎一样。
她把两幅图并排摆开,用笔圈出相同的部分。小灵提示:“相似度百分之八十六,极可能是同源传承。”
她开始配药。取灵泉水做底,加入金络子、雪胆粉、三叶青藤汁液。搅匀后倒入喷雾瓶,试了一次。雾气呈淡金色,落地即散。
她做了十瓶,贴上标签,放进药箱。
另一边,书房灯火未熄。
青影回来复命:“埋伏点确认,在三里外高坡。对方至少有十二人,分三组轮守。路线情报……只能是从内部传出去的。”
萧临风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边关密档。他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玄甲军曾缴获一批邪术卷宗,上面就有这种符文。后来上报兵部,卷宗却被三皇子以‘研究敌情’为由调走。”
青影皱眉:“他看过?”
“不止看过。”萧临风翻到另一页,“当年北境抓了两个西域术士,本该押送京师。记录显示他们在途中‘暴毙’,尸体火化。但我查过验尸官的私账,那两个月他收了三皇子府的大笔银钱。”
屋里静了几息。
“还有。”萧临风抽出一张旧纸,“这是当年术士供词的抄本。其中一人提到,他们奉命向中原贵族传授‘控脉之术’,报酬是黄金千两和通关文书。名单上……有萧玄奕的名字。”
青影握紧腰间刀柄:“您要动手?”
“不急。”萧临风合上档案,“他敢用这种手段,说明已经等不及了。现在揭发,皇帝未必信。得再等一步。”
“可颜姑娘那边——”
“她没事。”萧临风声音低了些,“她比谁都小心。”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把短刃,刀柄刻着云纹。他把飞镖放进盒中,锁好。
“你去通知青鸾卫,所有与三皇子有关的往来信件,全部截下。另外,查他府里最近有没有人进出西北。”
青影领命离开。
萧临风坐回椅中,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才起身往药室走。
药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颜兮月正把最后一瓶喷雾收进箱子。桌上摆着几份新写的方子,旁边是沾了墨迹的纸。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睡?”
“你在查的事,有线索了?”她问。
他走近几步,“刺杀的人,用的是军中禁术。痕迹指向萧玄奕。”
她没意外,只是点点头,“我就知道不是林婉能办到的。”
“她背后有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早朝,我会向皇上禀报此事。”他说,“不会提证据不足的部分,只说有人勾结外族,意图动摇朝纲。让他自己去想是谁。”
她放下笔,“你要把他逼出来?”
“对。”他看着她,“他也想让我死。既然都亮了刀,就不必再躲。”
她站起身,从药箱里拿出一瓶喷雾递给他。
“这个带上。万一他在朝堂上动手,能挡一下。”
他接过,拧开闻了闻,“没味道。”
“本来就没味。”她说,“喷出来是看不见的,沾到皮肤才会显淡金。”
他收进袖袋,“你也留够了?”
“够。”她说,“我还加了点安神的草,吸一口能稳住心跳。”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指尖有些发白,是刚才一直用力压瓶身的缘故。
“累了吧?”
“还好。”她收拾桌子,“就是脑子转得快了些。”
他伸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没碰到那颗朱砂痣。
“别熬太久。”
“你也不用熬。”她看着他,“装病这么久,真伤早就压不住了。明天上朝,别硬撑。”
他笑了笑,“我不装了。他要是敢动手,我就当场拆了他的台。”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药箱合上,锁好。
两人一起走出药室。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的灯笼。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
回到房里,他坐在床边,脱下外袍。袖袋里的喷雾瓶碰出轻微响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到了枕下。
她坐在妆台前卸簪子。草药簪摘下来,放在盒子里。铜镜映出她的脸,眼下有一点暗色。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睡吧。”他说,“我在。”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外面风渐渐小了。更夫走过院门,脚步声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
“萧临风。”
“嗯?”
“你说……他为什么非得要你死?”
他下巴搁在她肩上,“因为我挡着他登基的路。”
“可你是摄政王,又没争皇位。”
“正因为我没争,他才怕。”他声音低下去,“一个不争的人掌握大权,说明他随时可以争。他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争吗?”
他没立刻回答。
屋外,一只猫跳上墙头,尾巴扫过瓦片。几粒碎石滚落,砸在窗棂上。
他终于开口:“我不想争。但我不能死。”
她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他穿好朝服,玄色锦袍,外罩狐裘。玉冠束发,左手戴上墨玉扳指。
她站在门口,递给他一个香囊。
“换了新的。”她说,“加了避秽的药。”
他接过去,挂在腰间。
“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出门。青影已在阶下等候,左臂重新包扎过,刀背在肩。
马车驶出王府时,朝阳刚爬上屋檐。
颜兮月站在院中,看着车影远去。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香囊袋,指尖慢慢揉着布角。
突然,她转身回屋,从归藏府取出一支针管。里面是透明液体,标签写着“应急”。
她把针管放进袖袋,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