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停在石板路上,人群围着她不肯散。颜兮月的手被萧临风握着,掌心有些发烫,指尖微微发麻。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的脸。有人捧着野花往她手里塞,有个孩子踮脚把一朵粉白的花别在她衣襟上。他站在她身侧,没有松手,也没有开口,但人群靠近时,他的身体会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替她挡住拥挤。
“神医!求您去我家看看老娘!”一个老农跪下来,声音发抖。
萧临风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今日到此为止。明日设义诊,名单已交由执事登记。”
他说完,牵着她转身。脚步不快,却稳。身后人声渐渐远了,只余零星呼喊还在追着他们。
她跟着他走,没问要去哪儿。直到耳边水声轻响,眼前一片开阔,才发觉到了湖边。
岸边柳树垂着枝条,风吹得叶子翻动。湖面浮着几艘画舫,远处有笛声飘来。她停下脚步,望着水面,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累了吗?”他问。
她摇头。“就是……有点不真实。”
他没接话,只将她手攥得更紧了些。
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青石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一座拱桥。桥下流水清浅,映着天光和树影。走到桥中央,他忽然停住。
“看。”他指着水里。
她低头。水面上是他们的倒影,肩并着肩,头靠得很近。风吹过,影子晃了晃,却没有分开。
“刚才那个人……”她终于开口,“穿红裙的那个,是不是林婉?”
他盯着水面,眼神冷了一瞬。“如果是她,就不会只躲在人群后面。”
她抿了抿唇。“她要是来了江南,肯定不会安分。”
“那也得让她露脸。”他语气淡,却带着铁一样的东西,“她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就让她在京牢里待到死。”
她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一热。
他转头看她,眉眼忽然松了下来。“现在你是冠军,是神医,是江南人念着的名字。别总想着谁要害你。”
她抬眼看他,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他伸手,轻轻拨开,指尖擦过她的脸颊。
“你刚上台的时候,我心跳比你还快。”他低声说,“我不怕你输,我怕你被人伤着。”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他笑了下,牵她继续往前走。
过了桥,是一条窄巷。两旁是茶肆和绣坊,街上人不少。有人认出她,立刻叫起来:“是颜大夫!”旁边几个妇人围上来,一人递上一包点心,一人塞给她一束干药草。
“这是我晒的金银花,给您泡茶用。”
“我孙女昨儿喝了您开的汤药,今早就能下地了!”
她接过东西,说了谢谢。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都安静了一下。
萧临风就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袖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人敢多看她太久。
走出巷子,是一片开阔的河岸。夕阳已经斜下去,照得水面金红一片。一艘画舫缓缓靠岸,船头挂着灯笼,还没点亮。
“上去坐会儿?”他问。
她点头。
他先踏上船,回身扶她。木板有些晃,她脚下一滑,他立刻搂住她的腰,把她拉上来。两人靠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船夫撑篙离岸,画舫缓缓漂开。她坐在窗边,手搭在栏杆上。风吹得衣袖轻扬。
“你说,我能一直这样吗?”她忽然问。
“什么样?”
“被人需要,也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看着她,很久才说:“你早就做到了。”
她笑了下,没再说话。
船行到湖心,远处传来歌声。是民间小调,唱的是江南春景。岸边有几个孩子在放纸鸢,风筝飞得高高的,像一只鸟。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一天太长了,从清晨辨药到解毒救人,再到此刻的宁静,像一场梦。
他脱下狐裘,盖在她肩上。
“睡一会儿。”他说,“我守着。”
她摇摇头。“不想睡。就想这么待着。”
他坐下,挨着她。两人肩贴着肩,谁都没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岸边的灯陆续亮起,映在水里,像撒了一把星子。
“明天义诊,你想治多少人?”他问。
“能看几个是几个。”她说,“有些人走了几十里路来的。”
“我让青影调人维持秩序。”
“别吓着他们。”
“不会。”他顿了顿,“我会让他们知道,你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她转头看他。他正望着远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静。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袖口的扣子。是块玉,雕得很简单。
“这个……是你常戴的?”
“嗯。”他低头看了看,“你送的香囊,我也一直戴着。”
她笑了。“我还以为你嫌土。”
“土?”他挑眉,“那是我最宝贝的东西。”
她轻轻打他一下。他抓住她的手,十指缠在一起。
船悠悠地漂着。水声、风声、远处的笑语,全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岸上有人大喊:“颜神医!我们等您呢!”
她起身走到船头。岸边站着一群人,举着灯笼,手里拿着册子和药包。有人看见她,立刻挥手。
“我们明天一定早点来!”
“您可别走啊!”
她朝他们挥手。萧临风站到她身边,没说话,但手一直没放开。
“他们真好。”她轻声说。
“因为你更好。”他答。
她靠回他肩上,闭了眼。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暖意。画舫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像一片叶子浮在水上。
她睡着前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安静,坚定,像守着什么珍重的东西。
船停在码头时,她醒了。
外面已经黑透。岸上还有人在等,提着灯,静静站着。
“该回去了。”他扶她下船。
她踩上木板,脚下一软,他立刻揽住她的腰。
两人走上岸。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鞠躬,有人合掌,没人喧哗。
走到街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青羽的脸。
“主子,夫人。”她低声说,“路上都清好了。”
萧临风点头,先扶她上车。自己随后上去,坐在她旁边。
车轮滚动起来。窗外灯火流过,像一条河。
她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伸手,把她的草药簪扶正。那支簪子歪了,叶子朝下。
“明天还要忙。”他说。
“嗯。”
“我陪你。”
她点点头,手慢慢伸过去,抓住他的袖角。
马车驶过长街,拐进一条幽静的小巷。尽头是一座小院,门上挂着灯笼,写着“安”字。
车停了。
他先下车,回头扶她。
她踩下踏板,脚刚落地,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轻响。
她猛地抬头。
一抹绯红一闪而过,消失在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