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着灰烬，火堆边上只剩一点青烟。颜兮月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碰了碰胳膊上的彩巾。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拉下袖子，把那块红蓝色的布盖住了。
萧临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看了眼大海，收回目光。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没出声，只是把自己的外袍披回她肩上。
远处渔船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天刚亮，村口的小路上有了动静。几个孩子蹲在昨晚他们坐过的石阶前，指着地上的一圈痕迹，叽叽喳喳地说话。那痕迹是双鱼交叠的样子，是颜兮月昨夜无意识画下的。她走的时候没注意，风也没吹掉。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头看了很久。她突然转身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喊。不一会儿，几个男人抬着木盆出来，里面装着清水和新采的叶子。他们把水泼在石阶周围，又把叶子铺了一层。
这是村子迎接贵客的规矩。
颜兮月正坐在小屋前喝热水。她听见外面的声音，抬头看见一群村民朝这边走来。走在前面的是祭司，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杖。他走到她面前，把木杖插进地里，弯腰行了个礼。
她连忙放下碗站起来。
祭司没有再多动作，只指了指她的袖子，又指了指村口那块刻着符号的石头。
她明白了。她掀开袖子，露出彩巾，点了点头。
祭司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临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药箱。他昨晚修好了破损的地方，还加了块新木片。他看了一眼走远的祭司，低声问：“他们做什么？”
“认我们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把药箱放在门槛上。“那今天能进村心了吗？”
“还不行。但比昨天近了一步。”
中午时分，有外村的商贩赶着牛车路过。他在村口停下，跟守门的人说了几句。那人指了指小屋的方向。商贩就走过来，在门口放下一篓盐和三匹粗布。
他没留名字，只在布上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赠风月二人，愿平安归。”
颜兮月出来时，东西已经摆在那儿。她拿起纸条看了看，递给萧临风。
他看完，嘴角动了一下。“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特意记的。”她摸了摸布，“是听说了什么，才愿意信。”
傍晚，村长带人来了。他们在小屋对面的空地上立了一块小石板，半人高。上面刻了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下面写着一行字：外来者，亦归人。
颜兮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萧临风走过来站她身边。“他们开始把你当自己人了。”
“不是我。”她说，“是我们。”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第三天清晨，海雾还没散。颜兮月打开布包，取出一个小瓶。瓶身刻着“风月”两个字，里面是透明的油膏。她闻了闻，又合上盖子，放进随身袋里。
她走出门，沿着村道往海边走。萧临风跟在后面，没问去哪。
她走到祭台旧址，发现地上多了几束干花。有人把昨夜烧剩的骨杖残片收起来，用红绳绑好，放在石头缝里。她蹲下身，把小瓶放在中间，又撕下一角纸，写下三个字：安、和、同。
她没贴上去，只是把纸片压在瓶子下面。
回来的路上，几个小女孩躲在树后偷看她。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跑出来，递给她一朵纸折的花。颜色是蓝的，不像昨天那朵红。
她接过来，别在衣襟上。
小女孩咧嘴一笑，转身跑开。
当天下午，邻岛的一艘船靠岸。船上下来几个人，穿着和本地不同的衣服。他们一进村就打听，有没有见过一对男女，女的戴着草药簪，男的穿黑衣披白袍。
村人把他们带到小屋前。
颜兮月正在整理药材。她抬头看见陌生人，站起身。
为首的人拱手行礼。“我们从南边来，听说这里有位医女治好了祭司多年的咳症，还带来了能让土地少生虫害的种法。我们……想请你们过去看看。”
萧临风站在门边，没说话。
颜兮月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事？”
“有渔民传话。说这里来了‘风月’二人，所到之处病退灾消。我们不信，可接连几艘船都这么说，便想亲眼见见。”
她看了眼萧临风。
他点了下头。
她转回身，对来人说：“我可以去看看。但不是现在。”
“那何时？”
“等这里的人都不再怕我们。”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已经是了。”
她没接这话，只说：“回去告诉你们村里人，若有病症或庄稼问题，写清楚症状和时间，派人送来。我会回信。”
那人郑重答应，留下带来的干果作为谢礼，告辞离开。
当天夜里，村里办了一场小宴。不是为了谁，也没有特别由头，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饭喝酒。孩子们在空地跑闹，老人坐在席边哼歌。
颜兮月和萧临风被让到主座。没人叫他们名字，但每道菜上来，都会有人说一句：“这道给风月。”
他们吃得很慢。
宴席快结束时，一个少年抱着琴过来，弹了一段调子。曲子简单，尾音拖得长，有点像祭司那天念诵的调子。
弹完他抬头看他们。
颜兮月笑了笑，轻轻拍了下手。
萧临风也点头。
少年脸一红，抱着琴跑了。
后来月亮升起来，人群渐渐散去。他们回到小屋，点起油灯。
颜兮月坐在桌前，翻开随身带的册子，开始记这两天的事。她写得很细，包括村民送来的每样东西，孩子递的每一朵花。
萧临风坐在床沿修一只坏掉的陶碗。他用细泥补裂缝，动作很稳。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的。接着是敲门声，三下。
颜兮月抬头。
萧临风放下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个布包。她把布包递进来，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跑。
他把门关上，把布包放在桌上。
颜兮月打开一看，是一对木雕。雕的是两个人影，并肩站着，一个戴簪，一个披袍。底座刻着两个字：风月。
她拿起来看了看，轻轻放在油灯旁边。
灯焰跳了一下，照在那两个小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