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码头很安静。昨天走的商队留下的车轮印还在泥地上，路边小树上挂着几块破布条，风吹得它们晃来晃去。
颜兮月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看：两套粗布衣服，一小罐咸菜，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干饼。她把药瓶贴身放好，又摸了摸头发上的草药簪子。
萧临风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他没穿平时那件狐皮大衣，只披了件深色外衣。他看了眼她的包，问：“东西都带了吗？”
“带了。”她点头，“吃的用的都在。”
他接过布包，放进船舱角落的木箱里。箱子不大，但底下垫了厚布，不会撞坏东西。
船夫解开绳子，用竹竿一点，船就离岸了。岸边没人送行，只有几只水鸟飞过芦苇丛。
她站在甲板上没动，看着远处的城墙慢慢变小。风吹起她的裙角，头发扫在脸上。
“这次不是送货，是我们自己出来走走。”她说。
他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盖在她手背上。“这一趟，不为公事，不为账本，就是一起看看风景。”
船走了三天，靠上一个港口。这里的房子比中原矮，屋顶铺着灰黑瓦片，一层叠一层。街上人很多，小孩光脚在路上跑，手里拿着烤鱼，鱼皮焦黄。
他们下船，坐进一顶小轿。轿子没帘子，两边挂了薄纱，能看见外面。
路边摆着各种摊子。有细麻布，染成青绿和浅黄；也有晒干的海草，一把把挂在竿子上。一个老婆婆蹲在地上卖汤，热气直冒。
颜兮月指着那碗汤问：“这是什么？”
萧临风摇头：“没见过。”
她让轿子停下，走过去看。老婆婆抬头笑，缺了一颗牙，端起一碗递给她。汤是淡褐色的，飘着几片叶子。
她接过来闻了闻，有点腥味，还有一点草香。她小心喝了一口，温温的，滑进喉咙后很舒服。
“你常喝这个？”她问。
老婆婆听不懂，只是拍腿笑，又指指眼睛，比了个“好”的手势。
她明白了，这汤对眼睛好。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放在碗边，老婆婆连忙点头。
往前走，看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布颜色很亮，红得像火，蓝得像海。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后面，头上包着彩巾，额头点了个红点。
她拿起一块布看，织法特别，摸起来有点毛毛的。她问萧临风：“我们那边有这种布吗？”
“没有。”他说，“可能是这里才有的。”
她记下来，打算回去告诉母亲，试试能不能做出来。
再往前是个卖药的摊子。老头摆着七八种根茎。有一种是紫红色的，皮粗糙，切开里面是白的。
她蹲下问：“这个叫什么？”
老头摇头，说了句听不懂的话，掰下一小块给她。
她看向萧临风，他点点头。
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开始有点辣，后来变甜，舌根凉凉的。她马上知道这是清热解毒的药，可能还能活血。
她拿出纸笔，写下样子和味道，画了个简单图。老头见她认真，笑了，主动包了一小捆送她。
她道谢收下，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中午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饭。屋子矮，墙上挂着渔网和贝壳。桌上三道菜：蒸鱼、炒海菜、一碗豆糊。
老板娘端来茶，茶叶沉在杯底，水是淡黄色的。她喝一口，有点熟，像是金银花加了甘草。
“茶里加药了？”她问。
老板娘点头，指了指后院晒的一排草药。
饭后她去看，果然有金银花、薄荷、野菊花。这些药不稀奇，但这里长得很好。
她采了几枝干的，准备带回空间种。
下午继续走。街上突然热闹起来，鼓声咚咚响，一群人穿着彩衣舞龙。孩子跟在后面追，笑着喊着。
颜兮月站住看。舞龙的人脸上涂了颜色，动作整齐。龙是竹架子做的，外面裹彩布，眼睛是铜片，在阳光下发亮。
萧临风站在她斜后方，看着她侧脸。她眼睛亮，嘴角微微翘。
队伍过来时，一个老妇人走出人群，手里拿着一朵纸花。她走到颜兮月面前，笑着把花别在她发间。
颜兮月愣了一下，低头说谢谢。
老妇人听不懂，拍拍她肩膀，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她没摘花，只轻轻碰了碰花瓣。纸是红的，折得不太齐，但看得出用心了。
她回头看他，他正看着她。
“你今天，比平时更开心。”他说。
她没说话，小心把纸花取下，放进袖袋里。
天黑前，他们住进海边一家驿馆。房子在坡上，推开窗能看见海。夜里风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她坐在床边整理东西：药材、布样、纸花、几包种子。每样都包好，写上名字。
萧临风进来，手里拿了件外衣。他走到她身后，把衣服披在她肩上。
“累吗？”他问。
“不累。”她说，“就是有点恍。原来外面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地方……我们的药膏能来这儿，也算没白费那些熬夜的日子。”
他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窗外。月亮照在海上，浪一层层打上来，又退下去。
“你给这世间的，不只是药膏。”他说，“是你让冷宫的女人笑了，让冻疮的村妇睡得好。现在来到这儿，是你心意的延续。”
她不动，慢慢靠在他肩上。
他低头看她，手指轻轻碰她发间的草药簪，低声说：“下次，带你去看极北雪原的日出。”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他没再说话，把窗关了一半，留一条缝，让海风吹进来。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了。天还没全亮，海面灰蒙蒙的。她站在露台，手里一杯热茶。
远处海平线，露出一道浅金色的光。
她回头看屋，萧临风正在穿衣。她招手让他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两人站着。
太阳慢慢升起，海面从灰变金，最后亮得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说：“我想做个防海风伤皮肤的油，给船上干活的人用。”
他看着她：“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她笑了，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点透明液体抹在手背。
瓶上刻着两个字
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