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宫门外,颜兮月的手还搭在车门上。她没有马上下车,手指碰了碰耳后的痣,那里有点发烫,比刚才更热了一点。
萧临风先下了车,转身扶她。他的手很稳,掌心有茧,碰到她手腕时有点粗糙。两人一起往宫里走,谁也没说话。
宫道上的红毯已经换过,血迹和碎瓦都没了。太监们低头扫地,脚步很轻。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敲着。
东配殿的屋顶还在修,工匠蹲在屋檐上钉瓦。萧临风看了一眼,没停下。他走到廊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牌交给内侍:“送去皇上那儿,三名刺客的口供和轮值名单都在里面。”
内侍双手接过,低头走了。
颜兮月站在他旁边,风吹动她的草药簪,头发扫过脸颊。她问:“审得怎么样?”
“都是前朝禁军的人。”萧临风说,“有人出一万两银子,让他们在登基那天动手,想立个傀儡皇帝。钱是从西市钱庄提的,用的是匿名票号。”
“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但能调动前朝旧部的人,不是普通人。”
她点点头,不再问。
过了半个时辰,太监来传话,请颜兮月进去问脉。她跟着进了御书房,新皇坐在案后,脸色还是白的,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发青。
“陛下心脉刚稳,神气还没恢复。”她搭着他的手腕,声音平静,“需要静养七天。惊吓伤神,药只能缓一缓,真正要好起来,得靠自己拿主意。”
新皇看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您是皇帝。”她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人比您清楚。”
他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这时外面通报,摄政王来了。
萧临风进来,行礼后站定。新皇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穿黑色狐裘,一个穿蓝色布裙,站在一起不像主仆,也不像普通臣民。
“今天要是没有你们,我活不下来。”新皇开口,“江山可以少一个皇帝,不能少忠臣。”
他站起来,亲自写了一道圣旨。
“摄政王萧临风,护驾有功,加封镇国公,掌管京畿防务和监察百官;医女颜氏,智勇双全,赐奉宸医卿衔,位列五品,参与医药政令议事。”
太监接过圣旨念完,殿里没人说话。
颜兮月低头行礼,双手接过诏书。纸很凉,上面盖着玉玺,印泥红得刺眼。
她不觉得有多荣耀,只明白一件事——从今天起,她不能再躲在医馆熬药了。
退朝后,两人走在宫道上。夕阳照下来,影子很长。工部尚书迎面走来,远远就拱手:“恭喜二位。”
后面跟着几个地方官,也都停下脚步行礼。
“上次疫病,多亏颜医女送来的药方。”一位知府说,“我们县死了不到三十人,隔壁县没及时用药,死了两百多。”
“听说你还会用袖箭?”另一位小声问。
颜兮月没否认,只说:“能救命的手段,我都学。”
他们走远后,萧临风低声说:“从此,你想躲也躲不了了。”
她笑了笑:“谁说我想躲?我只是不想被人当神仙供着。”
风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耳后的痣慢慢凉了下来。
“前朝余党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们要站得更稳。”
两人走到宫门附近,停下。皇宫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点。
一名太监跑来,跪下禀报:“启禀镇国公,东配殿昨夜值守的两名守卫,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城南破庙里,脖子上有刀痕。”
萧临风眉头没动,只问:“尸体现在在哪?”
“已经运回刑部,等您过去查验。”
“知道了。”
太监退下后,颜兮月看他一眼:“你要去?”
“得去看看。”他说,“他们死的时间不对。刺客被抓是上午,他们是半夜死的。有人赶在审讯前灭口。”
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他拦住她,“你刚诊完脉,回去休息。”
“我不是为了休息才留下的。”她盯着他,“我是奉宸医卿,也是你的人。这种事,我没理由避开。”
他看着她,终于点头:“好。”
他们转身往刑部走,步伐一致。路上遇到几个官员,见了他们都低头让路。
到了刑部停尸房,两名守卫躺在木板上,脸被白布盖着。萧临风掀开第一块布,看见死者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咬过。
“这是老八。”他说,“十年前跟我去过北境。”
他又掀开第二块布,这人右眉有道疤,嘴唇发紫。
“老九。”他声音低了些,“他女儿上个月刚出生。”
颜兮月走过去,探了探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死者指尖轻轻一挑,针尖沾了点黑血。
“有毒。”她说,“不是当场死的,是先中毒,再被割喉。”
萧临风把墨玉扳指转了个方向,一道暗光闪过,袖中滑出一把短刃。他用刀尖拨开死者衣领,露出脖颈侧面有个小孔,周围皮肤发黑。
“针孔。”他说,“手法熟练,一击致命。不是普通杀手。”
她把银针收回簪子里:“我能查出是什么毒,但需要时间。”
“你回去查。”他说,“明天把结果给我。”
她没动:“你现在一个人查太危险。他们敢杀守卫,就不怕再多杀一个镇国公。”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拂开她脸上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不怕。”他说,“但我得让你安全。”
她抓住他的手腕:“那就让我帮你。别把我当需要保护的人。”
他看了她很久,终于松手:“好。那你跟我去一趟档案库。”
他们离开刑部,直奔宫中密档处。守库太监认得萧临风,立刻开门。
库房里堆满卷宗,气味陈旧。萧临风走向西北角,抽出一本边角破损的册子。上面写着前朝禁军各营的编制和调遣名单。
颜兮月接过翻看,在一页停下。
“这支部队,十年前就被裁撤了。”她说,“但花名册上这些人,后来有七个出现在边境细作名单里。”
“说明一直有人用他们的身份活动。”他说,“而且能拿到朝廷机密。”
她合上册子,递给他:“这事比你想的更深。”
他接过,放进怀里。
外面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们走出档案库,夜风扑面。宫灯昏黄,地上影子晃动。
颜兮月忽然停下。
她摸了摸耳后,那颗朱砂痣又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