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颜兮月就到了南郊医馆。
她把袖子里的布鞋放在柜子上，手指碰了碰针脚。屋里药炉正烧着，热气扑脸。她刚要掀开盖子看火候，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青影推门进来，鞋子沾满泥，额角有道新伤。他没行礼，直接递来一封信，用油纸包着。
“北境三州出事了。”他说，“怪病传得快，很多人发烧咳血，一天死上百人。城门封了，路也断了，没人能进出。”
颜兮月接过信，手指用力，纸角皱了。她转身叫出小灵。
“查一下，有没有毒。”
小灵浮在空中，手一挥，一道光扫过信纸。一会儿点头：“只是普通墨迹，没问题。”
她拆开信，一行行看下去。病情越来越重，连太医署去的人都撑不过五天。最后写着：症状像瘟疫，源头不明，可能顺着商道往南传。
屋里的热气忽然让人喘不过气。
她抬头问：“有没有活下来的？哪怕一个？”
青影摇头：“消息是飞鸽送来的，最后一趟带回三具尸体，埋在城外乱石岗。”
药炉“噗”地一声，药汁溢出来，落在炭火上冒烟。
她走过去关火，把药罐挪开。手停在半空，又低声问：“萧临风知道了吗？”
“还没报上去。朝廷还在讨论春税，没人敢提这事。”
颜兮月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她拿起墙上的药箱，检查里面的银针、绷带、药瓶是不是都在。动作很稳，一句话没说。
青影看着她：“你要去？”
她扣紧药箱：“那里有人在等死。”
“不是你一个人该扛的事。”
“可我能做点什么。”她抬头看他，“你也说了，路断了，人死了，消息都传不出来。这种时候，谁还能等？”
青影没拦她。他从怀里拿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这是北境暗线的通行令，只有青鸾卫能用。你带上它，至少能在关卡前站住脚。”
她收下铜牌，背起药箱往外走。
街上比平时安静。几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抢雄黄粉。一个老妇人拉着孙子蹲在墙角，往孩子脖子上挂香囊。布是粗麻的，缝得歪歪扭扭。
颜兮月停下，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驱疫散，塞进孩子手里。
“烧水时撒一点，门窗关紧。”说完她就走了。
没走多远，王府的马车已在街口等着。
帘子掀开，萧临风坐在里面，手里拿着军报。脸色白，但眼神清楚。
“我刚收到边关急件。”他说，“你也知道了？”
她点头，上了车。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青石路，发出闷响。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要立刻动身的人。”他看着她，“其他人还在争是不是天灾，要不要上报皇上。”
“等他们争完，北境已经没人能说话了。”
他沉默一会儿，放下军报：“你打算带多少药？”
“不止药。”她看着他，“我有办法控制传播，也能试治疗方。但需要时间，需要人配合，不能被打断。”
他知道她的意思。那晚他咳血倒在她门前，醒来时寒毒退了七分。她没解释，他也没问。有些事，心知就行。
“你想怎么做？”
“先建隔离区，重病和轻症分开。水源要管住，必须烧开才能喝。所有人戴布罩，勤换勤洗。”她顿了顿，“我会在安全地方配药，但必须保密。”
他点头：“我调三百青鸾卫，伪装成商队随行。路上不露身份，不惊动官府。到了地方，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你不劝我别去？”
“你要是能坐这儿不管，我就不会跟着来。”
马车停在王府侧门。
他先下车，伸手扶她。掌心温热，没有犹豫。
书房里灯亮着。地图摊在桌上，红笔圈出三个州。青影站在门外守着，没人敢靠近。
“七日内出发。”萧临风对暗处说，“路线绕开主城，走废弃驿道。所有人只听颜大夫指令，违者当场处置。”
黑影应声退下。
她站在桌边看地图。那些被圈的地方，现在有多少人在发烧？有多少孩子躺在床上喘气？
“你会冷。”他忽然说。
她转头。
他脱下肩上的白狐裘，披在她身上。衣服厚实，有点暖。
“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我不想你病倒在那里。我要你活着回来，继续救人，也让我能跟着你。”
她没说话，只把斗篷拉紧了些。
当晚她回到归藏府。
院子很静，灵泉水面映着月光。她走进现代医疗室，打开储物柜。防护服叠得整整齐齐，口罩还有二十多包，消毒液够用一个月。
“宿主。”小灵出现，“空气传播可能性超过八成，建议先做密闭舱。”
“已经在做了。”她拉开抽屉，拿出图纸，“明天开始组装，用金属架和透明布，每间住四人。病人进去后，除非痊愈，否则不能出来。”
“你要把自己也关进去？”
“我不进去，怎么知道哪里会漏？”
小灵不再问，低头记清单。
她走出医疗室，去了厨房。灶台上还放着昨天熬的甜汤，是给安养居老人补身子的。她关火，盖好锅盖。
然后回房，从柜底拿出母亲绣的香囊。布旧了，丝线也褪色。她摸了会儿，放进玉盒，锁紧。
第二天清晨，青羽来了。
她没穿平日的鹅黄裙，一身灰衣，像个跑腿丫头。
“把这个拿去。”颜兮月把玉盒交给她，“如果我半个月没消息，就交给萧临风。别给别人，也别打开。”
青羽接过盒子，手捏紧：“你要小心。”
“我会回来。”
“我不是说那个。”青羽声音低了，“我是怕……你救了这么多人，到最后，没人记得你。”
颜兮月笑了：“只要有人能活，记不记得都不重要。”
她转身走向后园。
萧临风已在等她。他穿深色衣服，外披斗篷，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顺天府刚批下来。”他说，“允许你在北境临时设医所，官差配合调度。这是印信。”
她接过文书，塞进怀里。
“东西都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
“那就出发。”
她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大门。天边刚发白，风有点凉。
马车停在台阶下，车轮上了油，行李捆结实。车帘是厚布的，能挡风沙。
她正要上车，忽然停下。
远处街角，有个小孩蹲在地上哭。母亲搂着他，肩膀一抖一抖。旁边站了几个人，但没人敢靠近。
颜兮月走过去。
“怎么了？”
女人抬头，满脸是泪：“我儿子昨晚发烧，今早咳出血丝……听说您要走了，求您看看他……”
她立刻蹲下，摸孩子额头。烫得很，呼吸急促。
她从药箱取出一支退热针，掀开袖子打在孩子手臂上。
“回去烧热水，换干净床单。三天内不要出门。”她说，“我会派人送药到你家。”
女人跪下磕头。
她没扶，转身回到马车旁。
萧临风看着她：“这一针，让你路上少一支。”
“值得。”
他掀起车帘。
她踩上踏板，一只脚在车上，一只脚还在地上。
风吹起她的头发，草药簪轻轻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