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颜兮月就出门了。
她没走大街,从巷子绕去了南郊。风吹着她的头发,草药做的发簪轻轻晃动。她手里提着一个新木箱,刷过桐油,边角包了铜皮。箱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十六个陶罐,每个罐子上都贴了红纸条,写着“退热”“止咳”“安神”。
医馆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两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衣服很旧,鞋子也破了口。一个男人蹲在墙边,腿上缠着脏布,有血渗出来。他们看到她来了,谁也没说话,头低着。
颜兮月把箱子放在长桌上,打开盖子。
“今天第一天看病,不收钱。”她说,“孩子发烧、老人咳嗽、伤口化脓都能治。要是吃了药没用,来回的路费我出。”
没人动。
她打开第一个罐子,舀了一勺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递给旁边的小女孩。
“你喝一口。”她看着孩子说,“不苦,有点甜。”
小女孩抬头看妈妈。
女人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孩子小口喝了,眨了眨眼,没吐,也没哭。
颜兮月笑了,“明天再来拿一剂,连吃三天就好。”
人群开始松动了。
有人上前登记名字,有人解开衣服给孩子看疹子,那个伤腿的男人也拄着棍子走过来。颜兮月卷起他的裤腿,伤口红肿,但没烂透。她拿出小刀轻轻划开脓处,用棉布蘸水擦干净,撒上药粉。
“两天后来换药。”她说,“别碰水,别干活。”
中午前,三十六碗药全都发完了。
义塾那边也开学了。
老秀才坐在屋里,面前六张矮桌,坐着八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走路还不稳。他们不会拿笔,抓毛笔像抓柴火棍。老秀才教写“人”字,一遍遍念笔顺,声音沙哑,但很认真。
颜兮月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下午,安养居开始热闹起来。
第一批住了五位老人和三位逃荒来的女人。屋子是新的,墙刷了石灰,地上铺了厚稻草,每张床都有被子和枕头。青羽混在帮忙的人里端水送饭,耳朵一直听着动静。
傍晚,萧临风来了。
他没穿王府的衣服,穿了件灰袍,脸上有点灰尘,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身后跟着四个不起眼的男人,都低着头,腰间衣服鼓起一块,藏着兵器。
“医馆怎么样?”他问。
“药发完了。”她说,“明早还要熬一批。”
“人手够吗?”
“够。稳婆能值夜班,老秀才答应教到年底。”
他点点头,往安养居走。
院子里点了灯,十几个老人围坐一圈,中间摆着咸菜和热粥。孩子们在边上跑来跑去,笑声不断。有个瞎眼的老兵坐在角落,手摸着茶碗,嘴里哼着军中的老歌。
萧临风走到他身边停下。
老兵耳朵一动,突然不唱了。
“这脚步……”他小声说,“很轻,但落地稳,不是普通人。”
颜兮月没说话。
“王爷?”老兵声音发抖,“您是……摄政王殿下?”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萧临风没否认。他弯腰拿了个干净碗,盛满粥,双手递过去。
“您守过北关,这碗饭您该吃。”
老兵双手接过,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值了……真值了……”
那天晚上,南郊的灯比城里还亮。
第二天,北镇医馆也开始免费看病。
第三天,东河义塾挂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风月惠民三院”六个字,是颜兄写的。有孩子放学回家,嘴里念着新学的话,大人听了也跟着记。
第五天,街上开始有人说这事。
“听说了吗?南郊那地方,看病不要钱,药还送。”
“我表哥昨天带娘去看腿疼,大夫扎了几针,今天就能下地扫院子了。”
“我女儿进了义塾,先生说以后还能考童生。”
话越传越多,名字也越来越熟。
有人叫她“颜善人”,叫他“萧恩公”。后来干脆合在一起喊——“风月二贤”。
颜兮月知道的时候正在切药。
青隅在空间里跳起来:“宿主!你被封号了!民间称号成就达成!要不要放烟花庆祝?”
她手一抖,刀划破手指,血冒出来。
“闭嘴。”
第十天,她去安养居查账。
米粮进出、药材用多少、人工花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很清楚。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永业田第一季收成入库,折银四百二十两。
这笔钱够用半年。
她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
几个孩子围着一位老婆婆听故事。老婆婆说:“你们能读书,是因为有个好心的姐姐和一位仁义的王爷。他们不是神仙,是真人。”
“那我们怎么报答?”一个男孩问。
“好好活着。”老婆婆说,“长大后,也帮别人一把。”
颜兮月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萧临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顺天府批了三院免税三年。”他说,“青影抓了两个冒充乞丐偷东西的,已经送进牢里。”
“规矩立住了?”她问。
“立住了。再有人闹事,不用我们出手,百姓自己就会赶人。”
她嗯了一声。
两人一起走出大门。
街上人多了。有人认出她,远远地作揖。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快步走来,塞给她一双布鞋。
“您给我娃看过病,我不识字,说不出谢谢。”女人低头,“这是我的心意。”
颜兮月没推,接了过来。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很匀。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抱着那双鞋。
到了府门口,她忽然停下。
“你说,我们做的事,能一直做下去吗?”
萧临风看着她。
“只要你想做,就能做下去。”
“我不是怕做不到。”她抬头,“我是怕有一天,别人不再需要我们。”
他抬手,轻轻拍掉她肩上的灰尘。
“不会的。”他说,“有人饿,有人病,有人老,这些事永远不会停。只要你还在,他们就需要你。”
她没再问。
夜里下了点小雨。
她醒了一次,听见窗外滴水声。想起白天老兵说的话,心里有点沉,又有点暖。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医馆。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个包袱。
“求神医救我娘!”他磕头,“她快不行了!”
颜兮月立刻上前。
打开包袱,是个老太太,脸色发青,呼吸很弱。她摸脉,发现是寒气入肺,拖太久了。
“还能救。”她说,“抬进去。”
大家七手八脚把人送进屋。
她取针、点火、施灸,又从归藏府拿出一瓶温过的灵泉药液,撬开牙关灌下三分。
半个时辰后,老太太咳出一口黑痰,呼吸稳了些。
男人跪在地上大哭。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眼里有敬意,有信任,还有光。
颜兮月洗手时,听见有人低声说:
“她是真能救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