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土路上,脚下扬起一点灰尘。
风沙还没吹到村子,村口那根草绳已经断了。孩子们不再戴着布罩排队,笑着在田埂上跑来跑去。一个穿灰衣的青鸾卫蹲在路边喝水,看见她走出来,立刻站起身,没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颜兮月没停下,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萧临风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她的药箱。他没穿铠甲,也没披大氅,只穿了一身黑色常服,袖子卷到小臂。他把药箱放在车上,声音很轻:“不用去了。”
她抬头看他。
“最后一个村清零了。”他说,“三千六百二十八人,全都活下来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肩上的带子。药箱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歇一歇。”他说。
第二天开始,百姓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老人抬着米筐放到医所门口,女人抱着鸡蛋,孩子捧着野花。他们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
第三天早上,城南空地上搭起了红棚。红布挂在架子上,桌上摆着粗瓷碗和热汤。地方官带着人维持秩序,青鸾卫穿着灰袍在人群里走动。
颜兮月回府换了衣服。她穿上新的藕荷色长裙,腰间系着银扣。她摘下草药簪,换上一支玉钗,可走到院中又回去,重新戴上了旧簪。
她出门时,萧临风已经在马车上等她。
庆典开始前,人越来越多。有老农跪在地上磕头,额头贴着地。一个小女孩被挤哭了,怀里还抱着一束干艾草。
颜兮月走过去扶起老人。她的手有点凉,动作却很稳。
“你们都活着。”她说,“这就够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糖,塞进小女孩手里。孩子抽泣着点头,吃了一颗糖,忽然笑了。
高台上,萧临风走了出来。他没有敲锣打鼓,也没念圣旨,只是抬起手,等大家安静。
“今天不是庆功。”他说,“是贺生。”
没人说话。
“你们能吃饭,能走路,能回家抱孩子。”他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到,“这就是最好的事。”
一个官员先拍手,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也跟着拍。很快,全场都在鼓掌。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直点头。
太阳升到头顶时,音乐响起。一群孩子提着灯笼跑出来,在空地上摆出四个字:风月同舟。
灯亮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萧临风转过身,看着台边的颜兮月。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出汗了,却没有松开。
“这江山安宁。”他说,“因你在。”
她看着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下一秒,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他立刻抱住她,一只手紧紧压在她背上,好像怕她消失。
风吹过来,草药簪晃了一下,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周围的人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站着,然后慢慢低下头,像在行礼。
一个老秀才擦了擦脸,对儿子说:“记住今天。以后谁要说王爷冷血无情,你就告诉他,你亲眼见过他抱着一个人哭。”
其实萧临风没哭。他闭着眼,下巴抵着她的头发,呼吸很重。
颜兮月也没说话。她紧紧抱着他,好像要把这些年走过的路、熬过的夜、受过的苦,全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她退后半步,脸上还有泪痕,嘴角却翘了起来。
他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动作有些笨拙。她笑了笑,低头看见地上的簪子,弯腰捡起来,重新别在发间。
“回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
马车慢慢离开城南。街边有人放鞭炮,烟味飘进车厢。她靠在窗边,看见一家人在家门口煮面,热气腾腾。
他脱下外袍,盖在她肩上。
“累吗?”他问。
她摇头。
“心很满。”她说。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阳光从车帘缝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左耳边的朱砂痣很显眼。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香囊。那是她早年做的,里面装着安神草药。这么多年,他一直挂着,从来没换过。
“以后不必再孤身赴险。”他说,“我一直在你身后。”
她抬头看他。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敢一直往前走。”
马车拐过街角,朝王府驶去。路上人多了,有挑担的,赶驴的,卖糖糕的小贩。一个孩子追着车跑了两步,举起手里的风车喊:“神仙姐姐!”
颜兮月撩开车帘,冲他笑了笑。
孩子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厨房送来饭菜,她吃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他也没多吃。两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一点点变黑。
“明天做什么?”他问。
“睡一觉。”她说。
他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
月亮升起来时,她靠在他肩上,快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一只萤火虫飞过墙头,落在她发间的草药簪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