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停在野地里，前面的小路被荒草盖住了，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
颜兮月从本子里拿出一朵野菊看了一眼，又放回怀里。她解开马鞍上的包袱，拿出一双粗布鞋换上。
萧临风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小路，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我们走吧。”她说。
两人把马拴在林边的一棵树上，沿着小路往山里走。脚下的土很软，踩下去会陷一点。越往里走，两边的草越高，树枝挡路，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几间屋子。
房子是用泥和木头搭的，墙上有裂缝，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门口挂着破布当门帘，风一吹就晃。几个孩子坐在地上玩土，衣服上都是补丁，最小的孩子光着脚，脚底全是灰。
一个老妇靠在墙边晒太阳，脸上皱纹很多，嘴里没剩几颗牙。她看见两人走近，眼神动了一下，又低下头。
颜兮月蹲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药膏。她轻轻拉过旁边一个妇人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有的还在渗水。
她把药膏涂上去，妇人缩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不疼。”她说，“很快就好了。”
妇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萧临风走到村口的空地上，看见一口井。井口歪了，上面盖着一块木板，绳子断了一半挂在旁边。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等了几秒，没听见声音。
他走向一间稍大的屋子，门口坐着个老人在编竹筐。竹条很细，老人的手一直在抖，编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气。
萧临风在他旁边坐下，不说话，只是看着。
老人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编。过了很久才开口。
“以前这山里也能收成。”他说，“这几年，种什么都长不好。”
“为什么？”
“土不行了。”老人咳了一声，“没人管水渠，早就干了。下雨留不住水，不下雨更没法活。”
“官府不管？”
老人笑了笑，没回答。
颜兮月走过来，在他们面前蹲下。她问：“生病了怎么办？”
“熬着。”老人说，“实在不行，烧点艾草熏，或者用山里的偏方。”
“有人来看病吗？”
“没有。”
“药呢？”
“买不起。”
她站起身，走进旁边一间屋子。屋里很黑，进门要弯腰。角落里躺着个老人，盖着发黑的被子，呼吸很轻。她摸了摸脉，心跳几乎感觉不到。
她回头对萧临风说：“他快不行了。”
萧临风点头。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颗药丸，掰成两半，喂进老人嘴里。然后坐在床边守着。
半个时辰后，老人呼吸稳了些。
她走出来，天快黑了。
村里人开始点灯，用的是油盏，火光很小。有人在灶台前煮东西，锅里是野菜混着碎米，稀得能照出人影。
颜兮月坐在屋外的一块石头上，翻开本子。她写下：
- 水源断绝
- 土地贫瘠
- 无医无药
- 工具短缺
- 孩童失学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萧临风。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夜里，他们住在一间空屋里。墙很薄，风从缝里钻进来。颜兮月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东西。
萧临风从外面回来，带回一根干树枝插在地上当烛台。他铺开一张纸，用炭条画线。
“这里可以修一条引水渠。”他说，“从山后的溪流接水过来，坡度够，不用提水。”
她凑过去看。
“这块平地可以做育苗圃。”她指着一处，“先种耐旱的作物，等土养好了再轮作。”
“工具呢？”
“第一批用王府的旧铁器，改成小锄和镰刀。等以后有收入，再换新的。”
“药怎么解决？”
“我带了些成药应急。长期要建个药坊，教他们认草药，做膏药和散剂。”
他点头，在纸上加了一笔。
“孩子呢？”他问。
“最大的那间屋改成学堂。我不在的时候，你安排人教识字和算数。”
“好。”
她顿了顿，又说：“不能只给东西。要让他们觉得，这是自己挣来的。”
“我知道。”他说，“帮，不是施舍。”
外面传来咳嗽声，是白天那个卧床的老妇。
颜兮月站起来，走出去。
老妇睁着眼，看见她，动了动嘴。
她蹲下身。
“我想……喝口水。”
颜兮月端来一碗水，扶她起来喝了一口。
老妇咽下去，喘了口气，低声说：“你们……不是路过。”
“不是。”
“你们是……来做事的？”
“是。”
老妇点点头，闭上眼。
她回到屋里，萧临风还在看那张图。
“明天我去后山看看水源。”他说，“你留在村里，再问问他们最缺什么。”
“好。”
她坐回墙边，不再说话。
半夜，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但一直下，打在屋顶上发出闷响。屋里开始漏水，角落滴水，啪嗒啪嗒掉进盆里。
她起身把盆移到裂缝下面。
萧临风睁开眼。
“这场雨要是能存住。”他说，“够浇三季田。”
她看着他。
“那就得让它存住。”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边上写：
第一年：修渠引水，建仓储粮，设药点，开学堂。
她接过笔，在下面写：
第二年：推广良种，组织采药，建立交换点。
两人对视一眼。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空气中有泥土的味道。
她背上包袱，准备再去各家走一趟。
萧临风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
他们走出门，看见几个孩子站在屋外，远远地看着他们。
最小的那个光脚男孩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攥着一片树叶。
他把手伸出来，把树叶放在掌心，递向颜兮月。
她蹲下来，接过树叶。
男孩没说话，转身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