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王府门前。
颜兮月下了马,手里还拿着那只银铃药盒。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味道,也把刚才的歌声吹远了。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些声音会一直记在心里。
萧临风牵着马走上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们进了府门,她直接去了后院的小屋。放下布袋,取下草药簪,坐在桌边翻自己的本子。上面写了很多事:哪家孩子开始识字了,哪块地收成最好,谁家的咳嗽还没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咳了一声。
“累了吧?”他问,“休息两天再忙这些。”
她抬头看他,“我不是在处理公事。”
“那是做什么?”
“我在想,时间过得太快了。”她指着桌上一张纸,是村民送来的歌谣抄本,“他们还记得我们做过的事。可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你第一次靠在我肩上喘气,差点把我压倒的那天。”
他没笑,也没动,只是看着她。
“明天就满一年了。”她说,“你被抬进我医馆那晚,下着雨,你全身都湿透了。我说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人就没了。”
他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记得?”他问。
“我记得每一件事。”她说,“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我回你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在乎’。”
他低头,左手无名指上的墨玉扳指轻轻碰了下桌子。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想办一场宴。”她说,“不大,也不讲究规矩。请几个信得过的人,就在院子里摆几桌。不按官职坐,不分高低贵贱。大家能坐在一起吃饭、说说话就行。”
他皱眉,“就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庆祝活下来。”她说,“是为了记住——我们是从哪里开始的。那时候你没有权势护我,我没有地方救你。我们只能互相撑着,走过最难的日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随你安排。”
她站起来,走到角落打开木箱,拿出一个旧陶碗。碗沿有裂痕,里面很干净。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喂灵泉粥用的那只碗。
她又拿出一根银针,装在小竹筒里,还有那条染过血的旧帕子。
“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
他接过陶碗看了看,放回桌上,“那就用它们布置院子。”
第二天一早,下人开始动手。
庭院变了样子。竹篱围出一小片空地,中间架起药炉,旁边挂着晒干的草药。长桌铺上粗麻布,不是那种华丽的锦缎。每张椅子前不放名帖,只放一朵野菊。
小灵在归藏府里转了一圈,悄悄把时间调快了些。一夜之间,所有布置都完成了。
傍晚时分,宾客陆续来了。
颜母穿着新做的靛蓝裙子,头发上的银簪闪着光。颜兄背着书箱,腰上挂着双鱼玉佩。几位平日交好的官员也来了,没人穿朝服,都换了平常的衣服。
青羽躲在角落,手里拿着一块茯苓糕,眼睛亮亮地看着人群。
宴席开始前,孩子们从侧门跑出来。八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站在廊下,齐声念《识字三则》。
“人能治穷,药可救病,学以明理。”
念完,全场安静了一下,接着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颜兮月走到中间,没穿华服,还是那身靛蓝粗布裙,头发上别着草药簪。
“今天不是听政令的日子。”她说,“是听心跳的日子。”
大家坐下。饭菜端上来,都是山里村里的做法:糙米饭、炖菜、野菜汤。没有酒,只有温热的米浆。
萧临风没有坐主位。他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桌角。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开口。
“你们看到的民生变化,不是一天建成的。”他说,“是从那一夜开始的。她在荒野里救我,不怕惹祸,不问身份。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镇医女,我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有人抬头看他,没人说话。
“这一年来,我们走过最偏的村子,看过最苦的病人,也听过最真的歌谣。”他停了一下,“今晚聚在这里,不只是为了纪念我们相识,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善行不会白费,真心终会被看见。”
颜兮月看向他。
他转头看她,眼神很平静。
“你说过,若我能活到春暖,便许我一生护持。”她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他点头,“我说过。”
“现在春天早就过了。”她看着他,“山河安稳了,百姓有饭吃,孩子能上学。你还要守那个诺吗?”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止守。”他说,“我要改它。”
她看着他。
“我不只是护你。”他声音沉稳,“我要跟你一起走。行医济世,共治这万里人间。你要去的地方,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她眼眶有点发热,但她没眨眼。
四周很静。风吹过竹篱,药香淡淡飘着。
有人轻轻鼓掌,一下,两下,然后越来越多。
老人们坐着不动,但眼角有泪。年轻些的低着头,像是在记这话。
颜兄悄悄抹了下眼睛,嘴里嘀咕了一句:“妹妹终于有人管了。”
颜母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嘴角却扬着。
月亮升起来时,宴会散了大半。
宾客们陆续离开,脚步很轻,像怕惊扰这份安静。
最后只剩他们两人站在院子里。
烛火还在烧,照着陶碗、银针、旧帕子。
她抬头看他,“累吗?”
“不累。”他说,“这种时候,反而觉得身子轻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内院小门。
“我想去看看归藏府。”
他跟上,“现在?”
“嗯。”她说,“今晚的星星应该很好看。”
他们并肩走着,穿过回廊,踏过石阶。
小门打开时,一道柔和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迈步进去,回头看他伸出手。
他握住她,一起走进去。
头顶是漫天星斗,不是真的天空,是归藏府生成的夜景。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
“你说要跟我走以后的路,那你准备好……看更大的世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