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还在晃。
颜兮月靠在萧临风肩上,看着墙上的两个字——快乐。墨迹已经干了,灯光照在纸上,有点反光。她刚想伸手碰一碰,忽然听见一声钟响。
不是幻音阵的声音。
那声音很沉,从远处传来,直接撞进耳朵里。她身体一僵,手停在半空。
萧临风站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披风还没穿好,一只手抓着门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发白。院子里的灯光照进来一半,另一半脸在暗处。
“北境三连烽。”他低声说,“敌军破关。”
她没动。
“骑兵进了青石口,烧了粮仓,杀了三个村的人。”他转过身,眼神变了,“百姓往南逃,路上冻死不少。”
她站起来,脚步有点虚。脑子里想起佑儿昨天踩水的样子,他笑着拍打水面。她说要教他认禾苗,说田里的绿色最好看。
现在那些田没了。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银针包、止血粉、金创药。她一个个检查药包,手指碰到布袋时顿了一下。
“你要去?”她问。
“我去。”他说,“这次我不躲。”
“我也去。”
“你不该去。”
“我是医者。”她抬头看他,“你说过谁动你家人,血债血偿。可他们杀的是我的百姓。我救不了父母孩子,还当什么大夫?”
他没说话。
她取下草药簪,用一根银针束发。粗布裙外面套上旧斗篷,那是她刚来时用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拎起最大的药箱,往里塞药瓶。灵泉不能带出去,但她多准备了些能续命的汤剂。
“佑儿怎么办?”她轻声问。
“青羽会守着他。”
“不准让她带他来前线。”
“不会。”
她点头,提着箱子往外走。他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来。铜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
“拿着。见令如见我。五军将士,任你调遣。”
她接过,放进胸前口袋。铜牌贴着胸口,有点凉。
他转身走向庭院,走得很快。她跟上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回头扶了一把,手刚碰到她胳膊又松开,像是怕耽误时间。
外面很冷。
灯笼挂在屋檐下,风吹得火苗歪斜。马蹄声从府门外传来,一队黑衣人站在台阶下,没人说话。他们穿着轻甲,腰间配刀,脸上蒙着布巾。
萧临风站在石阶最高处。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风声,“城门关闭,禁止夜行。所有驿站加派快骑,每半个时辰报一次敌情。各营主将,明日辰时前必须到军帐集合。”
底下的人齐声应“是”,声音短而有力。
他抬手,有人递上披风。玄色底,白狐毛边,领口别着一枚银扣。他穿上,扣子一直扣到脖子,然后把墨玉扳指戴回左手无名指。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药箱放在脚边。
“你真要去?”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退过。”她说,“当初在镇上救第一个病人,我就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远处又有钟声响起,比刚才更急。接连三下,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第二批斥候回来了。”他低声说,“看来他们不会停。”
她弯腰打开药箱,拿出一瓶药膏。这是她昨晚熬的,专门治冻伤。她拧紧盖子,放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止血带的数量。
“我会救人。”她说,“也会保护自己。”
他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
台阶下的暗卫让开一条路。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厢漆黑,帘子垂着。车夫没动,缰绳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
她提起药箱,正要上车,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她转身跑回屋里。
他站在原地没动。
她冲进书画室,跑到墙边,拿起笔,在那张写着“快乐”的纸上,添了两个字。
家国。
两字并列,墨浓,笔重。
她放下笔,吹了吹纸面,折起来塞进袖中。
回来时她喘着气,额上有汗。她爬上马车,把药箱放在腿上,手一直按着袖子。
他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车帘落下,隔开外面的风。
“你会累。”他说。
“你也一样。”
“我不是怕累。”他看着她,“我是怕你受伤。”
“那你护住我就行。”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车外传来号角声,长而尖,划破夜空。接着是铁甲碰撞的声音,一队士兵从街角跑过,脚步整齐。
马车动了。
轮子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的响声。她靠着车厢,闭上眼。药箱在她怀里,硌着肋骨。她想起昨天还想着要不要给佑儿做件新泳衣,布料挑好了,是浅蓝色的棉麻。
现在她只想让他平安长大。
车行了大约一刻钟,停了下来。
外面有人低声通报:“王爷,军营到了。”
车帘掀开,冷风灌进来。她睁开眼,看见外面灯火通明。一座大帐立在中央,周围插满火把,士兵来回走动,盔甲闪着光。
他先下车,转身扶她。
她踩着木凳下来,脚落地时有点不稳。药箱还抱着,另一只手被他拉着。
“进去吧。”他说,“我要换战袍。”
她点头,跟着他往主帐走。
帐内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地图桌,上面插满小旗。几个将领站在旁边,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跪下行礼。
“免了。”他声音冷,“说情况。”
副将上前一步,指着地图:“敌军今晨破关,现驻扎在落鸦坡。前锋已逼近清河镇,若明日不停,午后就能到城下。”
“多少人?”
“约八千骑兵,配有攻城弩。”
帐内一片安静。
她站在角落听着。手心出汗,药箱的带子滑了一下,她抓紧。
“我们有多少可用之兵?”她问。
副将看向萧临风,犹豫了一下才答:“三万,但新兵占六成。”
“粮草呢?”
“够撑二十天。但城外农田被毁,补给困难。”
她明白了。
这场仗不好打。
她走到地图前,看着清河镇的位置。那里有一条河,水流慢,岸边有林。她记得去年去过,河边长着大片芦苇,适合埋伏。
“能不能引他们进河道?”她问。
“不行。”副将摇头,“他们有探马,不会轻易入林。”
“那就让他们自己冲进来。”萧临风开口,“我出城迎战,诱敌深入。你们在两岸设伏,等我退回时合围。”
“太险。”副将急道,“您要是有个闪失——”
“没有别的办法。”他打断,“拖下去只会更糟。”
她没说话,低头看地图。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子里那张纸。
他转身看她:“你待在后方。”
“我不。”
“你会碍事。”
“我能救人。”她直视他,“你倒下的时候,谁给你止血?你中毒的时候,谁给你解?我说过我不退。现在也不是让你一个人扛。”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帐外风大,吹得帘子哗哗响。
最后他点头:“随你。但你不准离前线三十步内。”
“成交。”
他脱下外袍,有人递上铠甲。银灰色,肩部有兽头雕纹。他一件件穿上,动作利落。她站在一旁,看着他系上腰带,挂上佩刀。
他整装完毕,转身面向众将。
“明日辰时,开城门。”他声音不高,却没人敢出声,“谁敢退后一步,杀无赦。”
将领们齐声应“是”。
她提着药箱走到角落的矮桌前,开始分药。银针按大小排列,伤药分类摆放。她把止痛散单独包了一包,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怕吗?”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畔的朱砂痣,停了一瞬。
“活着回来。”他说。
“你也是。”
他点头,转身走向帐外。
她低头继续整理药品,手没停。
药箱最底层,藏着一小瓶灵泉水。她没告诉任何人。
外面号角再起。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帐门口,背影挺直,披风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