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月把金印放进袖袋时，手指碰到一点毛边。这布袋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母亲绣得那样整齐。她没多想，把金印按了按，往前走了两步。
王府大门开了。门房低头让路，一句话也没说。她穿过前院，脚步没停。萧临风跟在她后面半步远，袍角扫过石阶边上的青苔。
书房里亮着灯。
他先推开门，让她进去。屋里有墨水的味道，书案上摊着几张纸，是工部送来的农坊图纸。她走过去，把袖袋取下，放进左边第一个抽屉。抽屉有点卡，她用力推了一下才关上。
“你刚才在宫里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她说。
萧临风脱下外袍挂好，走到书案另一边坐下。“哪一句？”
“关于新稻种的事。”
他点头。“我让工部明天递折子，先把三处试验田批下来。你放心，土质和水源我都查过，适合种。”
她坐下来，翻开那本农坊记录册。“发芽率最高的那批种子，我已经留了样。如果第一批成活超过八成，就可以分到其他州县。”
“人选呢？”他问，“你不是想挑人下去？”
“对。”她抬头，“要三十岁以下，没有靠山，但肯做事的人。我不想要那些只想升官发财的。”
他想了想。“户部每年都有考核，我可以调出名册。青鸾卫也能暗中查他们的品行。”
“好。”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我还想让他们学点基础医术。万一遇到疫病，至少能认出症状，及时上报。”
“这个可以加进培训里。”他说，“另外，我建议设个‘医药提举司’，专门管药材种植和防疫。你来定章程，名字也由你起。”
她停下笔。“这名字太大，容易被人盯上。”
“你已经是协理四民事的人了。”他看着她，“躲不掉的。”
她没说话，继续写下去。烛火闪了一下，照在纸上，字迹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说：“教育也不能落下。书院还是只收读经书的孩子，可种地、制药、修渠这些事，也得有人学。”
“你是想改科考内容？”
“不是改。”她说，“是加。让懂农事、懂药理的人也能进书院。家里穷的，免学费，供饭吃。”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事难办。礼部那些人，不会同意拿正经学问换‘杂学’。”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是科考。”她抬眼，“办乡学。不在城里，在村里办。孩子白天干活，晚上来学。教他们识字、算账、辨草药、看天气。”
他沉默一会儿。“如果真要这么做，得有专人管。不能靠地方官随便应付。”
“所以我才要挑人。”她说，“这批人，不归六部管，直接向我报事。哪里缺粮、哪里有病、哪里水渠坏了，他们看了就写，写了就送。”
他点头。“我来拟名单，你来选人。选出之后，集中培训十天，再派下去。”
“培训地点就放在京郊农坊。”她说，“我在那里设个临时学堂。吃饭睡觉都在里面，不准外出。”
“安全我来安排。”他说，“进出都登记，信件也要检查。”
她嗯了一声，把写好的几条划出来。“这几项，明天就能报上去。”
他看着纸上的字。“新稻种三年推七成田亩——户部肯定要说祖制难违。”
“江南死了三十七个村的事，皇帝记得。”她说，“只要他点头，户部不敢拦。”
“可你得担责任。”
“我知道。”她放下笔，“出了事，我认罚。”
他没再说什么。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烧的声音。
他又倒了杯茶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小口，放回桌上。
“还有件事。”她说，“我想建流动医队。”
“去边远地方？”
“对。”她点头，“每年春冬两季出发，走最偏的村子。带药、扎针、教人防病。每个队配两个大夫、四个帮手，最多十人。”
“钱从哪出？”
“我手里有些积蓄。”她说，“不够的话，可以让农坊卖些药材补上。等稻种见效，收入多了，就能撑起来。”
他想了一会儿。“我可以从禁军拨出一辆马车和两名护卫，不算进你的开支。”
“行。”她答应下来，“医队的名字……叫‘安禾’吧。平安的禾苗，也有安心的意思。”
他看了她一眼。“挺好。”
她笑了笑，继续写。“最后一项，灾情直报。以后不管哪个州县，只要发现大旱、洪水、瘟疫，不用层层上报，可以直接写信送到我这里。我看了，立刻处理。”
“绕过地方官？”
“对。”她说，“等他们慢慢报，人早就死了。必须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样做，等于动了地方官的权柄。他们会恨你。”
“我知道。”她声音很稳，“可我不想再看见孩子靠喝泉水活着。那种事，一次就够了。”
他没说话，提起笔，在那条下面画了个圈。
两人一起把整份文书看了一遍。她一条条念，他一句句听。有不清楚的地方，当场改掉。最后定下来的，一共四条：
一、新稻种三年内推广至七成田亩，设试验田先行验证；
二、组建“安禾”流动医队，每年巡诊偏远村落；
三、兴建百所乡学，教授实用技能，免贫童束修；
四、建立灾情直报机制，允许越级上报，即时响应。
他把纸折好，放进一个灰布封套里。
“明天一早，我去工部报备。”他说，“你准备一份说明，附在后面。”
她点头。“我现在就写。”
他起身要走。
她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你用的那个私印……是以前从不用的那个？”
他明白她的意思。“对。刻的是‘凤鸣于岐’。我娘留下的。本来只想传家，现在拿来盖公文，也算有了用处。”
她看着他，没笑，也没说什么。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你累了一天，早点歇。”
“你不走？”
“我等你写完。”他说，“陪你一起把事做完。”
她低头继续写。
烛火烧短了，她伸手拨了下灯芯。光亮了些。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响。她起身去关窗。天已经黑透，院子里没人走动。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她关好窗，回来坐下。
写了大概半盏茶时间，终于停笔。她把说明叠好，放进封套里，推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重新封好。
“就这样。”他说，“明天开始。”
她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你说得对，这印不是压我的石头。”
“是什么？”
“是工具。”她说，“能让人吃饱、少生病、孩子有书读的工具。”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去吹蜡烛。
就在她伸手的时候，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个屋子。紧接着雷声响起，雨点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
她没被吓住，手稳稳地把三根蜡烛一一熄灭。
屋里黑了下来。
只有门外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透进一点昏黄的光。
她站在原地没动。
他也没走。
过了几秒，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一直让我做想做的事。”她说，“没拦过我一次。”
他走近一步。“是你一直在往前走。我只是跟着你。”
她转头看他。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
她张嘴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敲了三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王爷，夫人，工部急报——南方八百里加急，漓江决堤，三个村子被淹，已有百人失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