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茶凉了。
太监端着盘子走了,脚步很轻。颜兮月低头看着手心,那枚空药瓶还贴在皮肤上,冰了一小块地方。她没拿开,只是轻轻捏了下指尖。
萧临风坐在旁边,袖子动了一下,左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压着扳指。他没说话,肩膀却是松的。
他们等了很久,阳光从地砖第三块移到第五块时,门开了。
一个内侍站在门口,声音不大:“陛下请王爷与夫人,去太极殿。”
颜兮月抬头。萧临风站起来,顺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暖,力气稳。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偏殿,走过长廊。宫人低头让路,没人敢看。风吹过来,卷起一点灰。
太极殿的门打开,光一下子照进来。
皇帝坐在上面,穿着黄袍,脸上有笑。他看见他们,抬了下手:“不用行礼。”
两人还是行了礼,站好。
皇帝说:“前些日子外敌打进来,百姓受苦,朝中也不安稳。要不是你们守住边关,救下很多人,这江山早就乱了。”
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
“赏金赏玉,都是小事。真正该给的,是权力。”
颜兮月睫毛抖了一下。
皇帝继续说:“萧临风,封你为监国摄政王。六部议事你能参加,禁军三成归你管。遇到紧急军情,你可以先斩后奏,事后报备就行。”
萧临风上前一步,拱手:“臣谢恩。”
“还有你。”皇帝看向她,“颜兮月,你没有官职,但医术高明,走到哪里,病就退到哪里,田也活了。朕赐你金印紫绶,以后医药、农桑、教育的事,你都能直接上奏。六部的奏折,你也能批注后直送御前。”
内侍捧着托盘上来。
上面放着一枚铜印,颜色发暗,把手雕的是稻穗和药草。绶带是紫色的,沉沉地垂着。
颜兮月伸手接过。
印一到手,比想的重。她低头看了看,手指蹭过印面,上面刻着——“协理四民事宜”。
她没抬头,只问了一句:“陛下,我能提个要求吗?”
皇帝笑了:“你说。”
她说:“明年春耕,我想在全国一半的田里种新稻种。这种稻耐旱、抗虫,产量高。如果成了,后年可以推到七成。”
殿里安静了一下。
皇帝没马上答。他靠在椅子上,手指敲了下扶手。
“祖制规定,换粮种要户部讨论三次,工部查地,三年才能试。”他说,“你这个办法太快了。”
“可江南去年旱死了三十七个村。”颜兮月抬头,“我亲眼看见孩子靠喝灵泉活下来。他们不是数字,是会哭会喊的人。如果我们等三年,中间又要死多少?”
她声音平平的,不急也不低。
皇帝看着她,眼神变了。
最后他点头:“准了。但你要亲自管。出事,你负责。”
“我担着。”
她把印放进袖子。那点重量压着手臂,像多了一根骨头。
萧临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下。
皇帝站起身,走下台阶。他走到两人面前,语气缓了些:“有你们在,朕安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对他们的瞬间,腰上的玉佩碰了下衣服,发出一点轻响。
颜兮月听见了。
她不动声色,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递过去:“陛下最近累,这是安神丸,睡前吃一粒,能睡得好些。”
皇帝回头,愣了一下。
他接过药,看了看,又看她:“你也做这个?”
“做了很多年。”她说,“我自己也吃。”
皇帝笑了笑,把药收进袖子:“好。”
他走了。脚步声慢慢没了。
大殿只剩他们两个。
萧临风没走。他站着,看了一眼皇帝刚才站的地方,然后转回来。
“你刚才说得对。”他说,“我们不能退。”
颜兮月点头。
“我不是想躲。”她说,“我只是怕自己不够好。一句话下去,千亩地翻土,万人吃饭。要是错了……”
“你会查。”他接话,“会试种,会留后路。你不是乱来的人。”
她看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很轻:“你早就不只是个医女了。你救的人越多,肩上的担子就越重。但我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反手握了他一下。
外面传来钟声,申时到了。
他们转身要走。
刚到门口,一个内侍跑来,在门外跪下:“启禀王爷、夫人,工部送来王府扩建的图纸。另外……京郊农坊送来新一批稻种样本,等您看。”
萧临风停下。
颜兮月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整了下袖子,把金印往上托了托。
“先看稻种。”她说。
内侍应声起身,双手捧上一只木盒。
她接过,打开。
里面是浅褐色的谷粒,大小一样,干干净净。她捻起一粒,闻了闻,有股青禾味。
她点头:“这批可以留种。告诉农坊,分十处试验田,每处记下土质、水量、发芽率。十五天后我要第一份报告。”
“是!”
内侍退下。
另一人上前,呈上图纸。
萧临风打开一看,是王府后园改建图。原本要建花园,现在画上了药圃、晒场、小碾药坊。
“改一下。”他指着一处,“这里加墙,做成封闭院子。只有拿牌子的人才能进。”
“做什么用?”内侍问。
“存种。”颜兮月说,“新稻种不能混,必须单独管。进去的人要登记,出来要搜身。”
内侍点头记下。
图纸收起,人也走了。
风从外面吹进来,有点凉。
颜兮月站在门槛上,没下去。她看着宫门外,那边有市集的声音,有孩子跑跳的笑声,有炊烟升起。
她摸了下袖子里的印。
还在,沉沉的。
萧临风站在她身后半步,没催。
她终于迈步。
走下第一级台阶时,她忽然说:“我想见一批人。”
“谁?”
“各地管农事的小官,三十岁以下,肯做事的。我要教他们怎么育种、防灾、修水渠。”
“你想组一支队伍。”
“不是你的暗探,也不是朝廷官员。”她说,“是专门做事的人。哪里有灾,就往哪里去。”
萧临风停了几秒,说:“我让人拟名单。”
她点头,继续往下走。
第二级台阶。
第三级。
她的裙角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深蓝布鞋。鞋尖有点磨白了,是走得太多。
她没在意。
走到平地时,远处飞来一只纸鸢,线断了,歪歪斜斜落在宫墙上。有个小孩在下面跳着喊,听不清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前面是出宫的路。
她往前走。
第四步,第五步。
袖子里的印贴着手臂,像一块不会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