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它不止一个。”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几乎是耳语。
“那面镜子不是一扇门,是很多扇门叠在一起。出来的那一个只是其中一个。镜子里还有很多个。它出来了,但它的同类还在里面。它们看到它出来了,就会也想出来。所以沈莹看到了,后来的那些学生也看到了。”
林牧的骨刀在腰间剧烈地震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那现在呢?”林牧问,“那面镜子被埋在地下了,但它还在。它还在里面,对吗?它还在等人。”
老人抬起头,看着林牧,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老人说,“不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别人都是听说了,害怕了,跑远了。你来,是想问我怎么关上那扇门,对吗?”
林牧点了点头。
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拿出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给林牧。
“这把钥匙是老图书馆地下一层的。”老人说,“是开那面镜子后面的锁的。那面镜子镶在东墙上,但镜子后面还有一个空间。那个空间里有一个铁匣子,匣子里放着一面铜镜。那面铜镜才是真正的门。玻璃镜子只是它的窗口。你打碎玻璃镜子,铜镜还在,门还在。你要关上那扇门,得从铜镜入手。”
林牧拿起那把圆形钥匙。铁锈的粗糙感硌着他的掌心,钥匙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像拿着的不是一块铁,而是一段凝固的时间。
“铜镜还在老图书馆地下一层?”林牧问。
“在。拆除的时候,我把它从镜框里取出来了,装在了一个铁匣子里,就放在原地。我没有带走它,因为我不敢。我怕我带走它,那扇门就跟着我走了。所以我把放在那里,用碎砖和水泥盖住了。只有那把钥匙能打开铁匣子上的锁。”
林牧把钥匙收进口袋。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春联哗哗作响。
“你们是学生,本来不该管这些事。”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有些事,不是你不该管就不用管的。它在那里,就会有人受害。你们如果有办法,就把它关上。如果没办法,就离它远一点。不要像那些学生一样,走近了,就回不来了。”
林牧和江玄走出门,走下楼梯。老人站在门口,没有送,也没有关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然后他慢慢地、一截一截地,像一个被放了气的充气人偶一样,关上了门。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刘洋和张鹏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像两把不调音的锯子。林牧和江玄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过门缝渗进来的光,在各自的床上躺下来。
林牧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江玄也没有睡,林牧能听到他在上铺翻身的声响,床垫的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老江。”
“嗯。”
“明天,我去地下一层。你留在上面。”
沉默了几秒。“为什么总是你下去?”
林牧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而是因为玉琳在等他,因为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想再失去第二次,即使这一切是镜花水月。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目标而或者。
你们的人生,有真正的为自己勇敢一次吗?
“因为这是我的任务。”林牧沉吟半晌,说道。
江玄没有再说话。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刘洋和张鹏的鼾声,和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像从一个很远很远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林牧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玉琳的脸。不是在镜子里的那张苍白的脸,而是更早的,大二上学期,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坐着,窗外下着雨,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抖了抖上面的水,放在桌角。
他坐在她对面,假装在看书,其实在看她。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开,没有脸红,只是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没带伞?”
林牧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的眼角是干的,但他的喉咙是堵的,像有一块很小的、烧红的炭卡在了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从枕头下面抽出骨刀,在黑暗中握着。琥珀色的光从刀身上渗出来,很弱,弱到只能照亮他自己的脸。
他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不是镜子里的那个年轻的自己。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骨刀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上届学长留下的涂鸦,他用手指摸了摸,是两个字——“坚持”。字迹很旧了,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渗进了墙皮里,变成了灰蓝色,像褪色的刺青。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写了一遍。坚,持。
凌晨两点,林牧被一阵细微的声音吵醒。不是鼾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一片漆黑,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没有光。他侧耳倾听,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他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操场,月光很淡,把跑道和草坪照得像一幅黑白照片。操场上没有人,只有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轻轻摆动。他没有看到任何异常,但那种声音还在——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窗户玻璃上。有人在从外面用手指甲刮玻璃,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牧把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冬天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凉,像把手伸进了一口井里。
他知道那不是风,不是树枝,不是任何可以用物理定律解释的东西。
是镜子里的东西。
不在镜子里,在窗户里。任何能反射的表面,都是它的窗口。
他没有拉开窗户。他也没有后退。他只是把手按在玻璃上,隔着那层透明的介质,感受着那一边的存在。
骨刀在他腰间震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于是也故意让自己的呼吸重了一些,好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刮擦声停了。
林牧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数着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明天,他要去地下一层。去找那面铜镜。去关上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去,玉琳迟早会再一次被盯上,沈莹的结局会再一次重演,二〇〇三年、二〇〇七年的那些失踪和死亡,会一轮一轮地重复下去,直到那扇门被关上,或者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镜子。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坚持”。
他把指尖按在“坚”字的那一竖上,感受着墙皮下面砖块的硬度,感受着这栋楼里无数个学生留下的字迹。
不是所有人在墙上写字都是因为矫情,有些人写,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撑下去。
林牧收回了手,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