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赤着脚走进宿舍楼的时候,门卫大爷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在这个住了几千人的校园里,一个男生赤着脚拎着鞋走在路上,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六一二的门虚掩着。
林牧用肩膀推开门,屋里只亮着江玄床头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画出一个温暖的光圈。
江玄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台老式相机,镜头盖开着,镜头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一个人在呼吸。
“回来了?”江玄没有回头。
“回来了。”
“她呢?”
“送回去了。活着。”林牧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来。
江玄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骨刀,看了几秒。“它变了?”
“它从镜子里出来之后就这样了。”林牧用手指抚过刀身,琥珀色的光在他的指尖下微微亮了一下,像回应,像呼吸。“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玄把相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本《异闻录》。
他把书翻到扉页,那行“不要借这本书”的刻痕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深,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我今天下午又去了趟出版社的档案室。不是去查作者,是去查这本书的ISBN号。你猜怎么着?这个号在系统里对应的不是《异闻录》,而是一本叫做《奉天大学校史资料汇编》的书,一九九八年出版,印数五百册。也就是说,这本书用了别人的书号。它不是正规出版的,它是被寄生在另一个书的身份里混进来的。”
林牧的手指停了一下。“谁有这个能力?”
“不知道。但你想,一九九八年——老图书馆拆除的那一年。有人在那一年,用校史资料的书号,出版了这本关于镜子的书。这个人很可能知道镜子的事,甚至可能和那面镜子有直接的关系。”
江玄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版权页上印着“责任编辑:刘远舟”几个字。“这个名字,我在档案馆见过。老图书馆拆除的时候,负责拆除工作的建筑公司经理,也姓刘。退休保卫处副处长说的那个工人——打碎镜子的那个建筑工人,也姓刘。”
林牧抬起头。“刘远舟。”
“我查到了他的联系方式。退休了,住在学校家属区,和那个保卫处副处长在同一栋楼。三楼,三零一。”江玄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九点半,还不算太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牧站起来,从床下翻出一双拖鞋穿上,把骨刀插回腰间。江玄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刻刀滑进袖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进夜色里。
家属区的路灯比校园里的更暗,梧桐树的影子把路面遮得几乎看不清。
三号楼的楼梯间没有声控灯,只有每层拐角处一盏昏黄的灯泡,用一根拉线开关控制着。
他们爬上三楼,在二零一室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油漆已经起皮了,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铜制圆球,被磨得发亮。
江玄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重了一些。
门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慢吞吞的,像一个很久没有被打开的锁在费力地吐出舌头。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瘦长,皱纹很深,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背心,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领口松垮垮的。
他看着林牧和江玄,目光在江玄脖子上的相机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林牧身上,又落回江玄身上。
“找谁?”
“刘远舟先生?”江玄问。
“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奉天大学的学生,想跟您打听一些事。关于老图书馆,关于那面镜子。”
老人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他退后一步,把门打开了。“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整洁。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相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汤颜色很深,像隔夜的老普洱。
老人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的一把藤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你们是怎么知道那面镜子的?”
他看着林牧,不是在质问,而是真的好奇,像一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忽然被人提起,想知道对方是从哪条路摸过来的。
江玄把《异闻录》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老人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是想去摸那本书,又克制住了。
“这本书是您写的吧?”江玄问。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呵斥了一句,世界又安静了。茶几上的茶已经完全凉了,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个很小的、圆形的冰面。
“不是写。”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来回摩擦,“是记。二〇〇九年,我在老图书馆拆除后的第十一年,把我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事,用故事的壳子写了出来。我知道不能写纪实,写了也没人信,也出不了。所以我说是志怪小说。出版社的编辑问我作者用什么名字,我说‘深井’。深井——就是镜子。”
林牧的手按在骨刀上,刀身温热,琥珀色的光透过衣服隐隐透出来,像一颗藏在布料下面的心脏。
“您在老图书馆拆除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林牧问。
老人把目光从《异闻录》上收回来,落在林牧的脸上。
他看着林牧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想听,是不是真的能承受。
“我看到了一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一阵风,“不是像鬼魂那样飘出来,也不是像电影里那种特效。就是很普通地——像你从一扇门里走出来一样,推开门,迈出腿,落地,站稳,然后把门关上。他从镜子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林牧屏住了呼吸。
“他穿着什么衣服?”江玄问。
“灰色的袍子。像一块布披在身上。他的脸我说不出来长什么样。我看到他了,我看清了他的五官,但我形容不出来。就好像你看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它存在,但你用语言去描述的时候,它就从你的脑子里滑走了,抓不住。”
“他说话了没有?”林牧问。
“说了。他说——‘谢谢你。’然后就走了。”
“走去哪了?”
老人指了指窗户外面。“那个方向。银杏路,教学楼,女生宿舍。他走进了校园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老人,才知道那不是一个人,那是镜子里面的东西。它在里面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出来了。”
林牧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声音,而是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镜子里面的东西,很久以前是人,走进镜子出不来,等了上千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它放出来的人。
二〇〇九年,刘远舟写了那本书,试图用故事警告后来的人。
但那时候它已经出来了——不,不对。
时间线不对。
“刘老先生,您说它二〇〇九年就出来了,可后来还有沈莹——二〇一一年,还有二〇〇三年和二〇〇七年的学生,她们都看到了镜子里的东西。如果它已经出来了,那镜子里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