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个被精心绘制的背景板。
他想起了时空裂痕任务,对啊,这里是任务世界,是过去式了。
但过去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修改的草稿,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规则,自己的防御机制。
你越是接近真相,它就越是想把你推开。
“我们需要找到写这本书的人。”林牧说,“不管是笔名‘深井’,还是他背后的人。他为什么写这本书?他是怎么知道镜子里有东西的?他写这本书的目的,是警告,还是召唤?”
“如果是警告,他为什么不用真名?”江玄说,“如果是召唤,他成功了。沈莹看到了,二〇〇三年和二〇〇七年的那两个学生看到了,玉琳也看到了。她们都成了那个东西的目标。”
“老江,你知道吗,我的遗憾只有这个。”林牧喃喃道。
江玄低着头,若有所思。沉默片刻,他回复道:“不要让过去遗憾影响你现在的选择。”
林牧说道:“那你能做到这点吗?”
“我做不到,特殊情况,还是会上头。”江玄摇头。
“那你跟我净唠那不长牙的嗑。”林牧骂着。
随后,他把复印资料还给江玄,转过身,面朝图书馆。
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蓝天和白云,也反射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林牧也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林牧移开了目光,走进了图书馆。
他要去四楼,去玉琳常常自习的那个位置。他要坐在那里,看看玉琳每天看到的光线,吹吹玉琳每天吹到的风,感受一下玉琳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时,有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
他还不知道的是,当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四楼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摊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百年孤独》。
但那个人不是在看《百年孤独》,她在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机屏幕是黑色的,关机的,没有亮。
她不是在用手机,她是在看手机屏幕里反射出的自己的脸,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自己。
那个人是玉琳。
图书馆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牧站在大厅里,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把地面上的大理石照得发白。他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走了楼梯。
一级一级往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又像只是回声。
四楼。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自习区。
周末的自习区人不算多,一半的座位空着。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靠窗那一排桌子照得金灿灿的。从北数第三个位置——玉琳坐在那里。
她面前摊着一本《百年孤独》,书翻到一半,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手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朝下,黑色的玻璃面板朝上,像一面小小的、长方形的镜子。她低着头,看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林牧走到她旁边她都没有察觉。
林牧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玉琳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刚从一个很深的念头里被拽出来的茫然,像是开车时走神了,忽然发现前面有一盏红灯。她眨了眨眼,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还本书。”林牧把那本《异闻录》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不是来还书的,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坐在这里,坐在她对面,看她。
玉琳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表情没有变化。“好看吗?”
“不太好看。”林牧说,“但有些地方写得挺真的。”
玉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规则,像一个人在心烦的时候无意识的小动作。
她没有追问“哪些地方”,只是把目光从书移到林牧脸上,又移回书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面的话。
“林牧,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林牧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你突然出现在图书馆,突然帮我还书,突然问我做没做梦、听没听到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像是随便问问。你像是在查什么。跟我有关。”
林牧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但他也不想再编一个拙劣的谎言。他想说“我只是关心你”,但那也是真的,只是不完整。他想说“我在查你的死因”,但那是不可能的,她不能知道未来。
“我有一种感觉。”林牧说,“感觉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事,但你不想跟别人说。我想帮你,但你不开口,我不知道从哪帮起。”
玉琳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她的侧脸上移动,从颧骨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下颌线。她的表情在光影中不断变化,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擦去的画。
“我不是不想说。”她终于开口了,“我是怕说出来之后,你就不敢跟我说话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见过比你说的更奇怪的事。”
玉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他“你见过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她把目光从林牧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幅还没有上色的素描。
“它每天晚上都来。”玉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不是在我梦里,是在我醒着的时候。熄灯之后,宿舍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它在。它站在我的床边,低着头看着我。我看不到它,但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站在那里,地板会微微下沉,像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林牧的手按在骨刀上,刀身冰凉,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那东西不在附近,或者它的存在方式不在骨刀的感知范围内。
“我试过不去看它。”玉琳继续说,“把被子蒙在头上,戴上耳机,数羊,都不行。它不离开。它就在那里站着,从熄灯站到天亮。有时候我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我脑子里说话,不在耳朵里。它说——‘你很快就不需要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