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人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家属区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光线昏黄,照着梧桐树下的落叶和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
林牧走在前面,江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江玄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但他觉得一切可控。 有一一个不可控,那就是林牧的精神状态,凡是和玉琳相关的线索,他都极其紧张。
江玄担忧,如果这次任务的诡怪,在玉琳身上做继续手脚,林牧可能会失去理智。
老人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的胸口上,沉得喘不过气。
走出家属区大门的时候,林牧停了下来。他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骨刀怕了。”他说。
江玄走到他旁边,看着他腰间的刀鞘。“什么时候?”
“老人说那面镜子在老图书馆地下一层的时候,骨刀震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像动物看到天敌时的反应。我在裂痕里从来没有见过骨刀这样。它不怕诡物,不怕怪物,不怕任何我拿着它面对过的东西。但它怕那个。”
江玄沉默了几秒。“那说明镜子里的东西,比裂痕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古老,都强大。骨刀是从裂痕里出来的,它认识裂痕里的东西。如果它怕,说明镜子里的东西不是裂痕里的,而是别的地方来的。更早,更深。”
林牧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学校图书馆的屋顶上方,像一个巨大的的眼睛。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江玄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
“明天我去查出版社。”江玄说,“《异闻录》这本书,虽然作者名字被磨掉了,但出版社还在。那个年代的出版物,出版社应该有作者档案。如果书真的是从正规渠道出版的,一定能查到作者是谁。如果查不到——那就说明这本书不是正规出版的,它是凭空出现的,那就更有问题了。”
“我去找玉琳。”林牧说,“上次只是还了一本书,喝了一杯热可可。这一次,我想跟她聊更多。我需要知道她具体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那个‘另一个自己’对她说了什么。如果她告诉我了,我们就有了线索。”
江玄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她能告诉你?她已经出现了幻视和幻听,她能分得清哪部分是真实的,哪部分是那个东西制造的吗?”
“而且……如果她……”江玄没有往下说。
“分不清。”林牧说,“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是真是假,都是那个东西在她脑子里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就是我们找到那个东西的线索。”
骨刀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类似于“同意”的感觉。
第二天是周六。
林牧起了个大早,洗漱完,穿上卫衣,把骨刀插在腰间,用衣服盖好,出门之前对着宿舍门背后的小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他没有笑,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林牧移开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六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很多。
没有赶着上课的人潮,没有自行车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慢悠悠地走在银杏路上,有的去图书馆,有的去食堂,有的在校门口等公交车回家。
林牧在银杏路的长椅上坐下来,给玉琳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过了几分钟,玉琳回了:“有空的。去哪?”
“咖啡厅,还是上次那家。”
“好。我十五分钟到。”
林牧收起手机,站起来,朝咖啡厅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想等会儿要说什么。
他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东西”,因为按照任务规则,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裂痕和诡物的存在,也不能让过去的人知道未来的事情。他只能用正常的方式去问,像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在关心另一个朋友。
咖啡厅里人不多,靠窗的角落位置空着。
林牧坐过去,点了两杯热可可,等着。
窗外的银杏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了玉琳上次说的话——“像一本书,你知道它有最后一页,你只是不知道那一页什么时候翻到。”
门被推开了。
玉琳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浅灰色的打底衫,头发披着,没有扎。她走到桌前,在林牧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一眼面前的热可可,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猜的。”
玉琳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上唇又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沫。这次林牧提醒了她。
“嘴上沾了奶沫。”
玉琳用舌尖舔了一下,没舔干净,林牧指了指自己的上唇,“左边。”玉琳用纸巾擦了擦,笑了一下,“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林牧在组织语言,玉琳在等他开口。
“你上次说,你有时候觉得自己活不了太久。”林牧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玉琳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热可可表面漂浮的奶沫,用小勺子轻轻搅了搅,奶沫被打散了,又慢慢聚拢回来。
“我也说不清楚。”她说,“不是那种——不是说我有什么病,或者我想死。我没有想死。我只是觉得,时间可能不多了。不是我的时间,是一种感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你知道自己不会跳,但你就是忍不住想往下看。看了之后,你就忘不掉那个深度。”
林牧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玉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上次说你睡不好。”
林牧说,“我也睡不好,经常做噩梦。所以想问问你是不是也这样。”这个理由很拙劣,但玉琳没有拆穿他。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搅动杯中的热可可。
“我梦到镜子。”
她说,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到,“很大的镜子,从天花板到地板,镶在一面墙上。我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有我,但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她在笑,我没有笑。她看着我,像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然后她朝我走过来。”
林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玉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每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她朝我走过来,走到镜子边缘,伸出手,像要摸镜面——然后就醒了。我从来不知道她有没有摸到镜子,也不知道她摸到之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