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的手指收紧了。
这是她上次说过的,在卫生间的镜子里,那个“另一个自己”对她说的唇语。但这次她说的是“听到”,不是“读到唇语”。
那东西已经开始直接在她脑子里说话了。
“你很快就不需要镜子了。”林牧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句话。
“玉琳,你相不相信有另一种东西存在?”
林牧问,“不是鬼魂,不是怪物,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东西,而是另一种——存在。它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大多数时候看不到它,但它能看到我们。有时候它会选中一个人,靠近他,观察他,然后带走他。”
玉琳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长到阳光从她的侧脸移到了她的后脑勺,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耳朵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条金色的边。
“如果我说我信,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她问。
“不会。”
“那我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我信,是因为我感觉到它了。不是猜测,不是幻想,是我真实地感觉到了。有一个东西在我身边,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东西。它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但它有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在看你的时候,你的皮肤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它的重量就是那种刺痛感,全身的,持续不断的。”
林牧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她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但她的掌心里有一点点温热。
太好了,玉琳是有温度的……
“我会帮你。”林牧说,“不管那是什么,这次我会把它赶走。”
玉琳看着他,没有问他“这次”这两个字的意思,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放在书页上。
“周六晚上,文学社的读书会。”她说,“你还来吗?”
“来。”
“那本书——《百年孤独》,我已经还了。但我带了一本新的。”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标题是《异闻录》。
林牧的手指僵住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出卖了他。
“图书馆。上个月借的。”玉琳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褪色的字迹——不是“它在镜子里”,而是另一行字,笔迹和之前的不同,更潦草,更像是一个人在匆忙中写下的:“不要借这本书。”
林牧盯着那行字,他伸出手,把书从玉琳面前拿过来,合上,夹在腋下。“这本我先看看。”
玉琳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林牧站起来,把《异闻录》和玉琳那本一起塞进书包,拉好拉链。“周六见。”
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如果回头,一定会看到玉琳在用手机屏幕照自己的脸,一定会看到她盯着那块黑色玻璃里自己的镜像,一定会看到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他不能回头。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银杏树光秃秃的,地上铺满了落叶,像一条金色的河。
林牧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秋天干燥的空气。
江玄坐在台阶下面的花坛边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他看到林牧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见到了?”
“见到了。”
“她说什么了?”
林牧把玉琳的话复述了一遍——熄灯后站在床边的重量,脑子里的声音,“你很快就不需要镜子了”,以及那本新出现的《异闻录》,扉页上写着“不要借这本书”。
江玄听完,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下午又去找了那个退休的保卫处副处长。他说他回去翻了当年的私人笔记,想起了一件事——二〇一一年沈莹失踪之前,学校曾经请过一个道士。不是学校主动请的,是某个学生家长请的,说是女儿在宿舍里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家长信这个,花了不少钱请了人来。道士在七号楼里走了一圈,在每个宿舍的门口贴了符,在走廊的尽头烧了纸。但那天晚上,道士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第二天他就走了,连钱都没收。那个家长后来打电话问他情况,他说了一句话——‘不是我不收,是我收不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没说。”江玄把笔记本合上,“但他走之后,沈莹的失踪案就发生了。也许他看到了那个东西,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所以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那个东西激怒了,加速了沈莹的失踪。”
林牧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银杏路。
路的那一头是七号楼,玉琳的宿舍。四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白色的布在风中微微鼓动,像一个人在呼吸。
“周六文学社读书会,她会去。”林牧说,“我答应了她去。你也去。”
“我去干嘛?我又没读过《百年孤独》。”
“你去观察。我在明处,你在暗处。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跟着她,或者在读书会的人群里。”
江玄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包好,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在地面上流淌。
银杏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林牧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本从玉琳那里拿来的《异闻录》。
书的封面很粗糙,像某种老旧的布料,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用拇指摩挲着封面上的书名,两个字的笔画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某种盲文。
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江玄问。
林牧把那本书从口袋里抽出来,翻到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