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笑着、闹着、聊着天,抱着书、拎着外卖、骑着车,从银杏路上经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没有人停下来。
他抬起头,银杏叶还在落。
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异闻录》的封面上,金色的,边缘有一点焦褐色,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
他没有把它拿开,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江玄发来消息:“查到了一些东西。行政楼三楼,档案馆,有一个铁皮柜是锁着的,管理员说没有钥匙打不开。但我试了一下,用一张校园卡就能捅开。里面的东西你绝对想不到。晚上回宿舍给你看。”
林牧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夹着那本旧书,沿着银杏路返回。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七号楼。
四楼那扇窗户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了,白色的布在风中微微鼓动,像一个人的胸腔在呼吸。
那个窗台下面,那里……,之后会围满救护车和警车。白布盖着一个瘦弱的身体,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
林牧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转过身,走了。
“绝不要再次发生!”
——
晚上七点,宿舍里只有林牧和江玄两个人。
林牧把《异闻录》放在桌上,翻到第七篇《镜中人》,江玄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沓从档案馆铁皮柜里取出来的文件,两个人之间的台灯把桌面照得发白,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江玄先开口,把文件摊开,“铁皮柜里不止一样东西。”他指着几张泛黄的纸,“这是学校保卫处那年的内部报告。那年有个女生在宿舍失踪了,不是猝死,不是自杀,就是失踪。头天晚上熄灯前还在,第二天早上室友醒来,她的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包、手机、身份证都在,人没了。学校封锁了消息,对外说学生休学回家了。但这份报告里写了,保卫处的人在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女生的室友说,失踪前一个星期,她开始对着镜子说话。”
林牧把《异闻录》翻到扉页,指着那行字,“它在镜子里。”
江玄低下头,看着那行褪色的字迹,看了一会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女生宿舍的书桌,桌上贴满了便利贴,其中一张放大后被单独打印出来,上面的字迹和《异闻录》扉页上的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笔迹。
“写这行字的人叫沈莹。”江玄说,“二〇一一年失踪的那个女生。这是她失踪前写在书桌上的。”
林牧把《异闻录》翻到版权页,出版日期是二〇〇九年。
沈莹二〇一一年失踪,她在那之前两年写下了“它在镜子里”,然后失踪了。现在玉琳拿到了同一本书,书上的字还在,她也开始对着镜子说话,也贴了一张“别开门”的便利贴。这不是巧合。
江玄又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沈莹失踪前借过一本书,书名是《异闻录》。图书馆的记录显示,她在失踪前一天把那本书还了。但图书馆的书库里再也没有找到过这本书。”
他看了看林牧桌上那本泛黄的旧书,“你手里的这本,很可能就是沈莹当年借的那本。它不知道被谁藏起来了,过了这么多年,又被人翻了出来,被玉琳借到了。”
林牧的手按在书的封面上,纸面粗糙,边角卷曲,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又像是被一个人翻了很多遍。
“这本《异闻录》里写了七个故事,第七个是《镜中人》。如果沈莹看到了这个故事,发现了什么东西,然后失踪了,那玉琳也是一样。”
江玄沉默了几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故事本身有问题,而是这本书有问题?它可能不是什么普通的旧书。它里面可能藏着某种东西。谁拿到它,谁就会被书里的东西盯上。沈莹被盯上了,失踪了。书被人藏了起来,隔了几年又被翻出来,玉琳拿到了,被盯上了。然后她就会步沈莹的后尘。”
林牧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还活着。我们在这个时间点,她还活着。我们还有时间。”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江玄的声音很低,“大二下学期,图书馆七楼。你查过所有的事故报告,没有一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现在你有了一个可能的解释——镜子里的东西。那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那个东西把她带走了,就像带走沈莹一样。只不过沈莹的失踪没有留下尸体,而她——”
林牧没有让他说下去。“镜子。”他的声音很轻,“玉琳的宿舍里有镜子。方晴说她每天晚上对着镜子说话,对着镜子笑,像镜子里站着另一个人。”
江玄从文件堆里翻出最后一份报告,这是一份手写的记录,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脆了,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是当年处理沈莹失踪案的某个校领导的私人笔记。
最后一段写着:“今日与学生处王老师谈话,王老师提到,沈莹失踪前三日曾到心理咨询中心求助,说自己‘被镜子里的东西盯上了’,咨询师建议她减少照镜子的频率,但她说不照镜子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她,‘它在镜子里,但它不只在镜子里’。”
林牧把那几行字读了三遍,然后把《异闻录》翻到第七篇《镜中人》,找到了那段描述——镜子里的自己会笑,而镜外的人没有笑;镜子里的自己会无声地说话;凑近镜子的时候,会被拉进去,被替换掉。
沈莹的咨询记录和这本书里的故事对上了。
不是书预知了沈莹的经历,而是沈莹的经历和书里的故事来自同一个来源。
也许书是一个记录,也许是一个预告,也许是一本操作手册——告诉你在被盯上之后会发生什么。
“明天我去找心理咨询中心的记录。”林牧说,“玉琳死前有没有去过心理咨询中心,档案里一定有记录。如果她去过,她会说了什么,咨询师写了什么笔记。”
“我继续查沈莹的案子。”江玄说,“她失踪之后去了哪里?死了还是被替换了?被替换了的话,替换她的东西现在在哪?那本《异闻录》是谁藏起来的,为什么要藏起来,后来又是谁把它翻出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台灯在桌上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光圈,光圈外面是黑暗的宿舍,书架、衣柜、空床铺都隐没在阴影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林牧的目光落在那本《异闻录》的封面上,书脊上的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异闻录》,作者的名字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了。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纸张粗糙,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意磨掉了。
“这会不会是那个东西干的?”林牧说,“磨掉作者的名字,让后来的人找不到源头,找不到真相。”
“有可能。”
江玄把文件收拢,摞成一沓,用橡皮筋扎起来,“还有一种可能,作者根本不存在。不是被人磨掉了,而是这本书没有作者。它自己出现的,自己写的,自己把自己藏在图书馆里,等人来借,等人翻开,等人被盯上。”
骨刀在腰间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