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林牧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隔壁床的江玄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对面床的两个室友——刘洋和张鹏——早已鼾声如雷。
林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上届学长留下的涂鸦,用圆珠笔写的一句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努力辨认了一下,认出来是海子的《九月》——“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他把这句诗在脑子里反复念了几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他站在一片银杏树下,叶子是金色的,风是暖的。
玉琳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踩在落叶上,没有回头。
他叫她,她没有应。
他又叫了一声,她还是不应。
他跑过去,伸出手,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消失了。
他手里只抓到了一片银杏叶,叶子在阳光下快速枯黄、卷曲、碎裂,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里有人在咳嗽,声音从远处传来,从远处传来,像一个老人在咳嗽,又像一个人在哭。
林牧躺着没有动,听着那个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骨刀在枕头下面安静地躺着,没有震动。
第二天的阳光照常升起。
当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林牧已经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整夜没有睡好,梦里玉琳反复消失又反复出现,每一次他伸手去碰,指尖都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江玄从上铺探下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了?”
“快七点了。”
“食堂开门了吗?”
“开了。”
“那走吧。”
两个人洗漱完,下楼,穿过宿舍楼后面的小路,朝食堂走去。
清晨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露水挂在草坪的草尖上,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落在塑胶跑道上,嘭、嘭、嘭,像一面很远的鼓。
食堂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早起的学生,大部分还带着睡意,端着餐盘走路像在梦游。
林牧打了一碗小米粥、一个茶叶蛋、半张葱油饼,江玄端了一碗馄饨、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银杏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像一只慢慢降落的金色蝴蝶。
林牧把茶叶蛋在桌上磕了几下,慢慢地剥着壳。
蛋壳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有些粘在蛋白上,怎么也剥不干净。
他想起玉琳剥茶叶蛋的样子——她总是先用指甲在蛋壳上划一圈,然后一口气把整片壳掀下来,蛋白光滑完整,像一件脱了衣服的雕塑。
她说这是她外婆教她的,外婆卖了一辈子茶叶蛋,手一摸就知道哪个蛋壳好剥哪个不好剥。
“你今天打算从哪开始?”江玄咬了一口包子,肉汁从包子褶里溢出来,他赶紧吸了一下。
林牧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粥里,用勺子搅了搅。“她室友。她大二的时候住七号楼四楼,四个人一间。有一个叫方晴的,是她高中同学,两个人一起考到奉天大学,关系最好。如果玉琳死之前有什么异常,方晴一定知道。”
江玄点了点头,嚼着包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咽下去之后,他说:“我今天去查学校的旧档案。大二上学期,也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时间点,学校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正常的事。不是针对玉琳的,是整个学校的。”
林牧看了他一眼。“你怀疑不是只针对玉琳一个人?”
“不确定。”
江玄又咬了一口包子,“但你想想这个任务的提示,弥补遗憾。我的遗憾是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你的遗憾是玉琳的死。但任务把两个人同时扔进来,说明这两件事可能不是完全独立的。你的遗憾和我的遗憾之间,也许有某种联系。”
林牧没有接话。
他低头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昨天在咖啡厅玉琳说的那些话——“有些事情你明明没有经历过但你觉得你经历过”“在另一个时间里活过”。
如果那些话不是她的错觉呢?
如果她真的接触过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让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然后某个东西——或者说某个人——为了掩盖这一切,把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别,各自行动。
江玄去行政楼查档案,林牧穿过银杏路,朝七号楼走去。
银杏路上的叶子比昨天多了一层,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踩在许多干燥又脆弱的记忆上。
走到七号楼门口的时候,他在门禁处停下,掏出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
方晴的微信是他昨天晚上翻了很久的聊天记录才找到的——玉琳去世之后,他和方晴再也没有联系过,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每次出现都会提醒他玉琳已经不在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方晴就回了:“你等一下,我下来。”
林牧站在七号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女生拎着热水壶、抱着书、背着书包进出。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人问他找谁。一个女生从楼梯间跑出来,脸红扑扑的。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林牧,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来。
“林牧?”方晴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来找你问点事。关于玉琳。”
方晴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一个人听到了一首很久没听的歌,熟悉,但不愿意想起。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进来吧,楼下有休息区,别在这站着。”
七号楼的一楼有一个小型休息区,几把椅子围着几张圆桌,墙上贴着宿舍公约和各类社团的海报。
方晴带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桌,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不安分地互相绞着。
她看着林牧,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在害怕他开口。
“玉琳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林牧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