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消失了,镜面恢复了暗沉的的样子。
铜镜还嵌在凹槽里,但它的背面——那些铜锈、那些纹路、那些同心圆和那二十个字——全部不见了。镜背变得光滑如新,像一面刚铸造好的镜子,尚未被时间和空气侵蚀。
骨刀在林牧腰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个人在满意地叹息。
“门已关。送镜人,可得一愿。”
林牧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不是陷阱。骨刀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可以把铜镜留在这里,门就永远关上了。
而作为代价——或者说作为奖励——他可以选择一个愿望。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让某个人活过来。让某件事不发生。
“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伸出手,按在铜镜的镜面上。镜面温热,像一个人的皮肤。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出了他的愿望。
不是复活玉琳。
玉琳还活着,在这个时间线里,她还好好的。
他不需要复活她,他只需要让她继续活着。
他知道愿望是什么了。
他在心里默念。
镜面上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铜镜变回了它本来的样子,它嵌在镜面的凹槽里。土壁上的那些发光矿石一颗一颗地熄灭了,台阶两侧的小镜子一面一面地碎裂,玻璃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像雨滴一样的声音。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不是吞噬,而是覆盖,像一条被子被轻轻地盖在了一个刚刚睡着的人身上。
林牧在黑暗中站着,骨刀在他腰间发出最后一道光,琥珀色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调低了亮度,直到完全熄灭。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不是从墙里传来的,而是从骨刀里传来的。
很轻,很远,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他说了一句话。
“再见。”
林牧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为自己求什么。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自己。
也不是为了别人。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台阶向上延伸,黑暗在他周围凝固,但他知道路。
骨刀虽然不再发光了,但它在他的腰间微微发热,像一个方向标,告诉他已经走过的地方在哪边,还没有走的路在哪边。
走了很久,他的脚踩到了平坦的地面。不是碎砖,不是泥土,而是水泥。
他从地下一层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天空的最下方轻轻地画了一笔。
那面巨镜还在原地,半露在碎砖和泥土之间,但镜面不再是暗的了。它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反射着晨光,反射着废墟,反射着他自己的影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没有别的。
林牧在废墟上坐下来,从腰间抽出骨刀。刀身已经完全变成了琥珀色,像半透明的树脂。透过刀身,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金色的黄,温暖的,像阳光穿过琥珀时留下的光痕。
骨刀不再是一把刀了。
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林牧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不再是一把武器。
它完成了它该做的事,变成了它该变成的样子。
他把骨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出了围挡。
银杏路上的叶子已经被扫成了一堆一堆的,清洁工推着三轮车经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牧赤着脚走在银杏路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要到家了。
七号楼楼下,玉琳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双帆布鞋——林牧的那双。
她看到林牧从银杏路那头走过来,赤着脚,裤腿上沾着泥土,头发上挂着碎叶。
她看着他走近,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赤着脚,只是把那双帆布鞋放在他面前。
“还你。”
林牧穿上鞋,系好鞋带。鞋是暖的,玉琳用手焐了一早上。
两个人站在七号楼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条银杏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
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嘭嘭嘭地传过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
“玉琳。”林牧说。
“嗯。”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世界吗?”
玉琳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以前不信。”她说,“现在信了。”
林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转身,沿着银杏路往回走。玉琳站在七号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本《百年孤独》。她不知道这本书她还会不会读完,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害怕照镜子了。
不是因为她确定镜子里没有东西,而是因为她确定,即使有东西在镜子里看着她,也有人会赤着脚、穿过废墟、走进地下一层,把门关上。
林牧回到宿舍的时候,江玄坐在桌前,面前相机。
他没有问“成功了吗”,他只是看着林牧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把相机收了起来。
“骨刀变了。”江玄说。
林牧把骨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
琥珀色的刀身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像一块被打磨了几千年的玉石。
江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刀身,刀身在他指尖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音。
“它在唱歌。你仔细听,像不像在槐下高中那个任务里,宿舍里的声音。”江玄说。
林牧把骨刀收起来,躺在床上。
“老江,你说这次的任务为什么这么巧,像是专门了却我的心结一样。”林牧看着天花板说道。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片叶子的形状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闭上眼睛。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