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在大学的时候,就发现过这个世界的异常。
那是我大一下学期的事了。
宿舍楼里那间永远关着门的房间,在六楼走廊的最东边,门牌上写着“六二七”。
不是六二二——我之前记错了,我们宿舍是六一二,靠西边,走廊另一头。六人间,三张上下铺,我睡下铺,上铺是江玄。另外四个人:张宇、李恒、王楚桥、赵子昂。
我们六个来自天南海北,在奉天大学挤在同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像六根被塞进同一个火柴盒的火柴,头碰脚,脚碰头。
江玄是最后一个搬进来的。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让宿舍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声音大,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人在自己跟自己对话,你不好意思打断他。
我们六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过着一个普通大学生该过的日子。打游戏、点外卖、考试前通宵复习、考试后通宵喝酒。谁也没想到,这栋看起来很正常的宿舍楼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东西,在等。
那扇门在走廊最东边,六二七。我注意到它,是因为它和别的门不一样。
宿舍楼每层有二十几个房间,每扇门上都贴着门牌号,统一的蓝底白字,铝合金边框。
六二七的门牌也是蓝底白字,但“六二七”三个字的笔画比别的门牌细一些,不是字体不同,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把油漆磨薄了,露出下面深蓝色的底漆。
我站在门前,仰着头看了那块门牌几秒,然后低下头,门缝里飘出一股气味——旧书,焦糖,还有一种像干涸的墨水混着铁锈的味道。
那个味道不浓,但你一闻就知道它不属于任何正常的房间。
它不属于洗衣液,不属于泡面,不属于男生宿舍里任何常见的味道。
它是另一种的,来自别的地方。
张宇从宿舍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含糊不清地问我:“看啥呢?”
我说:“这间房,有人住吗?”
张宇咬着冰棍走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从开学就没见开过。”
他敲了敲门,指节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敲一扇空房间的门,更像敲一堵实心的墙。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两秒,然后直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把冰棍棍从嘴里抽出来,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里面好像有风。”他说。
我说门缝里是有风,可能是窗户没关。他说不是那种风,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
张宇走了。我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扇门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宿舍。但我记住了那个味道。不是刻意去记的,是它自己钻进来的,像一根针,扎进你记忆的某个角落,你不去碰它就不疼,你一碰它就疼。
后来我发现,不仅是那扇门,这栋楼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楼梯间的灯。
宿舍楼的楼梯间是声控的,但不太灵敏。你要跺脚,或者用力咳嗽,灯才会亮。但有一盏灯——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处——它的规律不太一样。
它不是根据声音亮的,而是根据人。你从四楼往上走,走到倒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那盏灯会亮。
但你从五楼往下走,走到倒数第五级台阶的时候,它也会亮。
它知道你来了。它不是感应到你的脚步声,因为有时候你走得很轻,它还是亮。
它知道你来了,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但感觉到有人走近,于是睁开了眼。
这件事是李恒发现的。他有一天晚上从实验室回来,走楼梯的时候注意到那盏灯亮的时机不对。
他用手机录了像,反复测试了几遍,得出了一个结论:那盏灯不是声控的,甚至也不是红外感应的。它没有感应器,它只是——知道。
“可能是线路接错了。”王楚桥说,他躺在床上敷面膜,声音从面膜纸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跟四楼的某个房间串了,有人开灯它就亮。”李恒说不可能,他已经查过了,四楼和五楼之间没有电箱,那盏灯的线路是独立的。王楚桥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面膜差点掉下来,他赶紧用手按住。
赵子昂当时在举哑铃,听到我们讨论,放下哑铃走过来,看了看李恒手机里的视频。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李恒,说了一句让我们都安静下来的话:“那盏灯,亮的不是灯泡。是灯座后面的墙。”
我们都看着他。
他指着视频里的一帧,画面中灯亮了,但灯泡本身是暗的——光不是从灯泡里发出来的,而是从灯泡后面的墙壁里渗出来的,像一个人站在你身后,手电筒的光从你的肩膀上方照过来,照亮了你面前的东西。
赵子昂说他是搞体育的,不懂电,也不懂灯,但他知道一件事:灯泡没亮,但墙亮了,这不正常。
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包括江玄——一起去了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拐角。
楼梯间的灯是灭的,我们站在黑暗中,没有人跺脚,没有人咳嗽。
等了几秒,灯亮了。不是从灯泡里亮起来的,而是从灯泡后面的墙壁里渗出来的。
光很弱,白里透青,像月光透过一层很厚的云。
光照亮了我们的脸,把每个人的脸色照得像一张一张的白纸。
没有人说话。
江玄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很久,像一个石子在很深的井里撞来撞去。
他低头看着相机背面的小屏幕,屏幕上是一片空白。
不是曝光过度的那种白,而是什么都没有,连光的痕迹都没有。
他把相机收起来,说了一句:“走吧。”
对了,在这里插一句,江玄好像特别钟意相机,他刚搬进来时就带着一个相机,随身携带,如若珍宝。
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江玄的这个相机,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槐下高中”那个任务里,而他好像失去了一些记忆,很多事他都不记得了。
我们走了。没有人提出要再试一次。从那以后,我们很少在晚上走楼梯了。
除了楼梯间的灯,还有一件事——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靠窗从北数第三个位置。
我不该提这个位置的。算了,既然写到这里了,就写吧。
那个位置,据说坐在那里的人,会梦到同一片原野。
金色的,没有边际,草很高,风很大。原野的尽头有一棵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
树下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你知道那个人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