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发生在下班后。
那段时间我经常加班,不是领导要求的,是我自己不想那么早回去。
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多一个人都转不开身。
和家里没法比,还没家里的卫生间大。
但我不觉得有什么遭罪的,毕竟这对刚毕业的我来说,算是一种修行。
我可以随时放弃工作,回去继承家业,衣食无忧。
但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真的不喜欢平淡的衣食无忧。
言归正传,相比之下办公室宽敞多了,不同于出租屋,这里有空调,有茶水间,有窗外的夜景。
有时候我会待到晚上九点十点,等整层楼的人都走光了,剩下我一个人和头顶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有一天晚上,大约九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会议室的门是玻璃的,磨砂的,看不清里面,但能看到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
我愣了一下,这个点了,不应该有人在会议室。
我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灯是开着的,吊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会议桌上,桌上有几个纸杯,是白天开会时留下的,没有收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纸杯,看着空无一人的会议椅,看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深棕色的桌面上,形成一片安静的光区。
我伸手去够墙上的开关,想关灯。手快要碰到开关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看到桌面上那些纸杯的位置排列得很整齐。六个纸杯,围成一个半圆,朝向同一个方向——朝向一张空椅子。那张椅子被拉出了一些,不像其他椅子那样整齐地贴着桌面。像有人坐在那里,然后站起来,走了。纸杯里的水还是满的,热气已经散尽了,水面平静如镜,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那天晚上我没有关灯。我只是把门带上,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来的时候,会议室的灯是关着的,纸杯不见了,椅子归位了,一切正常。
我没有问任何人是谁收拾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确认。
第三件事,发生在公交车上。
我每天上班坐的那路公交,经过春城的一条老街,叫顺城街。
街两边是旧式的骑楼,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街不宽,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歪歪扭扭的,像在互相推搡。公交车从街中间穿过,车厢几乎擦着树冠走,夏天的时候窗户会被梧桐叶刮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敲玻璃。
有一天下午下班,我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窗外的人。
车在顺城街中间停了一下,不是站台,是堵车。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横在路中间,司机正在搬货,公交车过不去。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看到骑楼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衫,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低着头,看着下面的街道。
她看了很久,久到快递车挪开了,公交车开始动了,她还在看。
公交车经过她楼下的时候,我抬起头,隔着车窗,和她对视了。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她看着我,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公交车开过去了,我没有看清她说的是什么。
但那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后来我反复回想她的口型,猜测她说的是——“你看见我了。”还是“你看见我了吗?”还是“别看见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打招呼,她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我能不能看到她。
她站在阳台上很久了,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看着车窗里一张一张的脸,在找那个能看到她的人。
她找到了,然后她说了那句话,然后公交车开走了,她还在阳台上站着,看着下一辆车、下一张脸。
我没有再去顺城街。
我担心再看到那个人,我能看到她,她也能看到我,这就是一种联结。联结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你不能再假装没有看到。
但我当时还没有准备好承担任何责任。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
我不应该承受这个世界的异常,或者说,凭什么是我?
可它们都来了。
在春城的十一个月里,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有些楼层不存在于电梯按钮上,但存在于楼梯台阶的数数里。第二,有些灯你关了,但第二天早上它们还是亮的。第三,有些老人站在阳台上,不是为了晒太阳,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没有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我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异常,就像天花板上一块被水泡过的的痕迹,不要往心里去。
你看到了,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不影响你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你只是知道了,这个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你只是知道了,你永远无法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离开春城的那天,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蓝花楹一朵一朵地往后跑。紫色褪成了淡紫,淡紫褪成了灰白,最后变成了模糊的一片。
出租车经过顺城街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那个阳台。
阳台上没有人,晾衣杆上挂着一条灰色的毛巾,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个在挥手的人,又像一只在说“走吧”的手。
我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在春城的十一个月,我什么都没有留住。
没有留住那栋写字楼的秘密,没有留住那个会议室里的暖黄色灯光,没有留住那个阳台上的老人。但她们留住了我——她们在我的记忆里住下来了,和六二七门缝里的气味、和图书馆四楼的金色原野、和三食堂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住在同一个地方。那里不拥挤,东西越来越多,但空间永远够用。
因为那是一个无底洞。装进去的东西越多,它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