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不知道王楚桥说的“他身上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明白。江玄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个世界有了交集。
他在我们睡着之后偷偷翻看那些档案的时候,我们不知道。
他有那么多的东西背着,我们还要往他身上加。王楚桥不想。
那段时间,我手机里存了很多照片——不是我拍的,是王楚桥和李恒拍的。
楼梯间那盏灯的发光墙壁,六二七门牌上被磨薄的数字,图书馆图纸上被涂掉的“请勿进入”,三食堂王楚桥坐过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李恒说是新的,那天早上还没有。
这些照片像一堆证据,证明这个世界有裂缝,有洞,有不属于正常范畴的东西在活动。
但你要证明给谁看呢?没有人想看。你给他们看,他们会说“这不就是普通的墙壁吗”“这不就是普通的门牌吗”“这不就是普通的食堂桌子吗”。
他们看不到。或者他们不想看到。
你能做的,只是自己记住。
记住那些灰白色的眼睛,记住那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光,记住那些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你记住了,你就成了一个容器,装着这些东西,带着它们走。
走的时间长了,你就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哪些是你捡来的。
这就是我在进入裂痕之前的世界,没有任何诡物。
只有一扇关着的门,一盏不该亮的灯,一个不该做的梦,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我们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里,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应对着这些异常。
张宇选择避开,李恒选择解释,王楚桥选择记录,赵子昂选择——他选择的是什么?我后来想了想,他选择的是“不去想”。不是逃避,是不让这些东西占据他的脑子。他有他的世界,铅球、训练、比赛,那是实的,这些是虚的。你不能让虚的占了实的,不然你就虚了。
江玄选择的是什么?
他选择的是一个人承担。
他不跟我们说,不是不信任我们,是他觉得这些事不应该让我们知道。知道了,我们就会被卷进来。
他以为他不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了。
灰白色的眼睛不会因为你不知道就不看你,墙壁里的光不会因为你不知道就不亮,那扇门后面的气味不会因为你不知道就不往你鼻子里钻。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它们都在那里。
我在那里。
我在那间宿舍里,在那栋楼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记住了它们。
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在骨刀还没有属于我的时候,就已经在我骨头里了。
——
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春城。
春城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座永远春暖花开的城市,事实上它确实是这样。
三月的樱花,五月的蓝花楹,十一月的银杏,一年四季有开不完的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像一场不会散场的宴会。
我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满城的蓝花楹正在花期,整个城市的上空像飘着一层紫色的雾。
我在春城待了十一个月。一家建筑设计院,不大,几十个人,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二层。
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三站公交,每天早八点出门,晚六点下班,周末有时加班,有时去翠湖公园喂海鸥。
生活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异常。
我以为异常已经被我留在大学了,我以为离开了学校,我就是一个正常人了。
但春城也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件,是关于那栋写字楼。
那栋楼一共二十二层,我在十二层上班,每天早晚两趟电梯,中午下楼买饭一趟,下午偶尔去一楼便利店买咖啡一趟。
电梯的按钮面板上,没有四楼,没有十四楼。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很多写字楼为了避讳会跳过四楼和十四楼,直接用三A、十三A之类的代替。
但春城这栋楼不一样——它没有四楼,但也没有用三A来代替。按钮面板上,三楼下面是五楼,十三楼下面是十五楼,中间那两层的空间像是被直接从建筑图纸上剪掉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我入职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当时带我的老员工姓周,我叫他周哥,四十多岁,烟抽得很凶,指甲缝里常年带着铅笔灰。
我问他四楼和十四楼去哪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没有四楼,你坐的电梯也到不了四楼。但你走楼梯的话,四楼是有的。”
他这句话说得像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我问他四楼是什么,他说:“以前是物业的办公室,后来搬走了,整层都封了。平时没人去。你要去的话,走楼梯,从五楼往下走一层就到了。但别停太久。”
他语气很平常,像在跟我说“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比茶叶蛋好吃”。
我不觉得他在开玩笑,但我也没追问。刚入职没几天,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常识。
但那个“别停太久”挂在嘴边,像一颗没咽下去的米粒,硌着,不舒服。
后来我真的走了一次楼梯。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电梯真的坏了。
中午下楼买饭的时候电梯显示屏一片黑,等了几分钟没动静,我只好推开楼梯间的门,沿着台阶往下走。
十二楼到十一楼,十一楼到十楼,九楼,八楼,七楼,六楼,五楼。走到五楼的时候,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五楼和四楼之间有一扇防火门,门是关着的,绿色的,上面贴着“常闭式防火门”的警示标语。
门上有窗,一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我透过那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楼梯,台阶继续往下延伸,和上面几层没什么区别。
但玻璃后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灰,不是陈年的积灰,而是一种细密的粉末。我没有碰那块玻璃,但我凑近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旧书,焦糖,干涸的墨水混着铁锈。和奉天大学宿舍楼六二七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扇防火门前,站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手机响了一声,同事问我怎么还没回来,我说电梯坏了我在走楼梯,马上到。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下走,没有推那扇门,没有往里看第二眼。从五楼到一楼,中间没有经过四楼。
我数了台阶数,从五楼到一楼一共十八级台阶,比正常的一层楼多了三级。
那三级台阶,被折叠在了四楼的位置上。
四楼不存在于电梯按钮上,但存在于楼梯间的台阶数里。
我买完饭回到办公室,把这件事按了下去,按进了脑子里一个不太常用的角落里,像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塞进衣柜最深处,告诉自己“以后可能穿得上”,其实永远不会再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