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不是我发现的,是我的室友王楚桥。我们是六人寝,除了我和江玄之外的四个人,王楚桥,赵子昂,张宇,李恒
王楚桥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下午,趴在桌上。睡了个午觉,醒了之后跟赵子昂说:“我梦到一片草原,金色的,很远的地方有一棵树。”赵子昂说他也梦到过。两个人对了一下细节,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又问了其他人,包括不是我们宿舍的考研党。至少有七个人,在那个位置睡着之后,梦到了同一片金色的原野。七个人,七场梦,同一个地方。
有人说是巧合,有人说是心理暗示,有人说是那个位置的光线容易让人产生某种特定的梦境。
但李恒查了图书馆的建筑图纸,发现了一件事——那个位置的垂直下方,是一楼的一个被封死的房间。
房间的门用砖头砌死了,连门框都没有,就是一面实心的墙。图纸上标注的是“资料室”,但那个标注是后来改过的,下面还有一行被涂掉的原始标注,李恒用手机拍了照,在电脑上调了对比度,勉强辨认出几个字——“请勿进入。”
李恒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那种一个人发现了一道数学题有多种解法的兴奋。
他不怕这些事。他不认为这些事是“异常”,他认为是“尚未被解释的正常”。楼梯间的灯有它的原理,六二七的门有它的历史,图书馆的座位有它的空气流动和电磁场分布。
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只是他的科学还不够用。
我有时候羡慕李恒。他脑子里有一套坚固的理论体系,任何异常的东西撞上去都会被弹开,要么被解释,要么被归类为“待解释”。
他不会像我和张宇那样,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被一股气味钉在原地,半天迈不开腿。
张宇不一样。张宇不是害怕,他是——敏感。他的皮肤比别人薄,不是物理上的薄,是一种比喻。
他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像一根天线,能收到别人收不到的频道。他从来不在晚上一个人走楼梯。他从来不在六二七的门前停留超过三秒。他从来不在图书馆四楼那个位置睡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不去。
“有些地方,”他有一天在宿舍里对我们说,“不适合人待。不是有鬼,不是有怪物,就是不适合。像水里的鱼不能飞到天上,天上的鸟不能游进水里。不是鱼怕鸟,鸟怕鱼,是它们不该在同一个地方。”
赵子昂当时在吃泡面,听到这句话,放下叉子,看着张宇。“你是说,那扇门后面的地方,不是给人待的?”张宇点了点头。赵子昂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泡面碗,把汤喝了个干净。“那就不去。”他说。
不去。
多么简单的解决办法。
不去看,不去想,不去碰,不靠近。
你离那扇门远一点,门就不存在了。
你不在晚上走楼梯,那盏灯亮不亮就跟你没关系。
你不在图书馆那个位置睡觉,那片原野就不会出现在你的梦里。
但问题是你不能永远不去。
这不是你主动选不选的问题,而是有些东西会自己来找你。你坐在食堂吃饭,对面忽然坐了一个人,你抬头看,不认识,那人看了你一眼,站起来走了。你觉得正常,食堂人多,找错位置了。但如果那个人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煮熟的鸽子蛋,你还会觉得正常吗?
食堂里确实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不是我看的,是王楚桥。
那天中午,王楚桥一个人在三食堂吃饭,点了份红烧肉盖饭。他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一个人。
王楚桥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戴着帽子,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王楚桥以为他是来拼桌的,没在意,继续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个人面前没有餐盘,没有碗,没有筷子,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王楚桥抬起头,又看了那个人一眼。这一次,那个人也抬起头了。帽子下面是一张苍白的脸,不是没有血色,而是像一张纸,没有毛孔,没有绒毛,光滑得不真实。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和眼白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他看着王楚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王楚桥说他读出了那个唇语——“你不该坐在这里。”
王楚桥端着盘子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了,没有人。食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刚才有人坐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到现在那个人消失了。
王楚桥把那盘红烧肉盖饭倒了,又去窗口重新买了一份。他端着新买的饭,在食堂的另一头坐下来,背靠着墙,面朝大门,吃完了那顿饭。
他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立刻说这件事。他先把那双新买的篮球鞋擦了擦,放回鞋盒里,然后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张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赵子昂问他是不是考试没考好,他说不是。
李恒问他是不是实验又出事故了,他笑了一下,说不是。
最后是我问的,我说:“你在食堂看到什么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确认。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我也看到过。不在食堂,在别的地方。”
王楚桥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他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我们五个——张宇、李恒、赵子昂、我和王楚桥——围着他的床,听他讲那个灰白色眼睛的人。
江玄不在,他在图书馆。这件事他后来才知道,因为王楚桥要求我们不要告诉江玄。
这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王楚桥的原话——“他身上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别再加了。”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句话颇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