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蒂驾驶的出租车在远离洛杉矶城郊的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时值深夜,又逢洛杉矶大火,酒店大堂里挤满了因火灾而被迫疏散的人群。
电话铃声、焦急的询问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与不安。
柯南望向窗外攒动的人影,有些泄气:
“看来这里应该满员了。朱蒂老师,要换一家吗?”
“不着急。”灰原哀坐在后座,神色虽然疲惫,但语气却很笃定,“从纽约来洛杉矶执行任务的FBI,不可能没有提前安排落脚点。或者…这是朱蒂老师的朋友帮忙预订的房间吧。”
柯南诧异地回头看她:“你也叫她‘老师’?”
在他的印象里,灰原对FBI向来保持着疏离和警惕。
灰原哀整理了一下衣领,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一个跟我素不相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跨国出行,总要编一个合理的理由吧?”
朱蒂似乎并未留意后座的低声交谈。她率先下车,领着两人穿过喧闹的大堂,径直走向前台。
交谈几句后,前台递来一张房卡。
“走吧,上楼。”她接过房卡,示意柯南和灰原跟上。
折腾了一整晚,无论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还是身体上的奔波,都让三人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们只想快点回到房间,洗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大睡。
电梯停在了顶层。
朱蒂刷卡打开了一间套房的房门。
房门缓缓推开。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还在打着哈欠的柯南,动作瞬间僵住。
门内并非空无一人。
一位高挑的黑发女子正静静站在玄关处。她穿着简约的居家服,手中握着一杯水,目光温和地望向门口,脸上带着轻柔的微笑。
那张脸,柯南再熟悉不过。
宫野明美。
她的视线先落在柯南身上,随即,仿佛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身旁那个茶色头发的小女孩。
“好久不见。”
柯南怔住了好几秒,才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灰原哀。
灰原哀也确实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明明……明明在出发前,她给姐姐发了邮件,说这次行动风险太大,而且时间仓促,让姐姐不要来见她。
为什么……
“灰原哀,这是你的名字,对吗?”
宫野明美既是在扮演初次相见的陌生人,也是在向妹妹的全新人生郑重问候。
“小哀。你可以……叫我姐姐。”
灰原哀的眼眶瞬间红了。
朱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很同情这位克隆体小姑娘。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能永远孤独地承担一切。
总该有一些牵绊,一些联结。
所以,她把灰原哀的存在告诉了失去所有亲人的宫野明美,询问她是否愿意见一见这个孩子。
既然命运让她们拥有如此奇妙而深刻的联系,或许,她们可以成为彼此在世界上的亲人。
灰原哀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冲进房间,紧紧地抱住了宫野明美。
“姐姐……”
…
安室透重新握紧方向盘,脚踩油门,法拉利再次加速,沿着66号公路驶去。
“那么,共犯先生,”他语调轻快地说,“我们去哪离婚?
赤井秀一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文图拉县民事登记处,离这里最近。当然,”
他侧头看了安室透一眼,“前提是工作人员还没撤离,并且愿意在火警警报声中为我们盖章。”
安室透想到一个现实问题,侧头瞥了他一眼:“财产怎么分?你不会还要分婚内共同财产吧?”
结婚前,“诸星大”可是个一穷二白的小白脸,对家庭不仅零贡献,甚至可以说是负收益。
当初安室透没跟他签任何婚前协议,纯粹是被这个人的演技骗了。
他觉得是自己连累对方被组织注意,这才在金钱方面毫无保留。
赤井秀一闻言轻笑,调侃道:“这么重视钱财,怎么,你想要赡养费?我可以从别的账户给你转过去。”
在美国,离婚后高收入方往往需要向低收入方支付高额赡养费。
行动组的任务更加危险,在组织强迫情报组也疯狂加班之前,莱伊的平均收入确实是要略微高于波本的。
安室透听出他话里那句“收入更高”的微妙内涵,不爽地反击:
“请某位吃软饭的小白脸有点自知之明。我不要你其他账户里那些来路不明的黑钱,你就用‘诸星大’那个干干净净的账户,把这几个月的生活费结清。”
赤井秀一迅速心算了一下这些年的花销,以及这个人给他打过的钱。
光凭诸星大那点微薄的工资,绝对不可能付清。
他轻轻“啧”了一声。
“那我只能让我那位‘老板’给我升职加薪,提拔成公司股东了。”
赤井秀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等下个月分红到账,连本带利还你。”
这家伙曾经装被老板压榨装得太像,安室透差点忘了他还能反过来压榨老板。
他冷笑一声:“那你可真的太厉害了。”
两人就像所有打算离婚的夫妻,为了分财产互相拆台、互不相让。
最后终于达成协议:离婚后一个月内,结清这段婚姻中产生的一切金钱关系,然后某人滚出安室透的家。
接着,便到了“安置孩子”的环节。
安室透想到那个所谓的“爱情结晶”,忍了忍笑意,故作正经地问:“柯南怎么办?”
在组织眼中,这个孩子只是莱伊用来立住“深情”人设、降低波本警惕心的工具。
如今两人即将离婚,可怜的爱情结晶失去利用价值,按照邪恶莱伊与无情波本的人设,似乎应该把他丢回孤儿院了。
赤井秀一想起他们相遇那天,小朋友被抓回孤儿院前,那渴望自由的眼神,忍俊不禁。
“看在贝尔摩德‘友情’提供了这辆车的份上,我们可以替她实现一下梦想。”
这么久过去,他早就看清了贝尔摩德的目的。
她对柯南不但没有坏心,甚至怀揣着感天动地的“母爱”。
她各种针对莱伊波本,就是想要帮柯南摆脱他们两个组织成员的控制。
安室透挑眉:“送回他亲生父母身边?”
“嗯。为了避免怀疑,还需要给他父母伪造一个完整的海外背景,比如…长期居住在夏威夷。”
安室透瞥了他一眼,语气了然:“还需要伪造吗?‘江户川文代’女士和‘江户川正夫’先生,不是早就存在了吗?”
当初怀疑诸星大就是莱伊时,他特意去查过柯南的背景。
以莱伊的谨慎,绝不可能放任柯南身份漏洞不管,这算是侧面印证对方身份的手方法。
等查到柯南档案中另一半人生后,他就猜到是谁的手笔了。
赤井秀一并不意外:“那就麻烦你操作一下,让他们‘合理’移民回来。理由是…历经艰辛终于找回被拐的孩子,为了全家团聚,决定迁回米花町定居。”
安室透轻哼一声:“你自己不能操作?”
“你更方便。”
安室透没有反驳。柯南的事情,他们的责任一半一半。
对方伪造了工藤夫妇的身份,自己帮他们处理移民手续,也算扯平。
该讨论的事情似乎都已说完,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掠过的火光在两人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过了很久,安室透打破了寂静:“……你来日本的目的达到了吗?”
所以,你是不是要回美国了?
赤井秀一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没有。”
世界意识千辛万苦,花了这么多心思才把他弄到日本,在走完自己所谓的剧情前,它不会允许自己离开日本的。
另外,我……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安室透专注驾驶的侧脸上。
窗外的火光明灭间,安室透睫毛下的阴影轻轻颤动,像是在这个动荡的夜晚里唯一的静景。
他只是这样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安室透感知到这道目光,同样保持了沉默。
一切结束后,他们大概还会保持现在这种危险的合作关系,就像波本跟贝尔摩德的合作一样。
互相利用,互相防备。
可除了这些不得不纠缠的利益与算计……还剩下什么呢?
就在这时,赤井秀一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竟是以结婚宣誓般的开场白切入:
“I promise.”
(我承诺。)
安室透猛地转头,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
赤井秀一想到背脊上那道伤口的灼痛。这个人曾那么用力地,刻下“开始”的日期。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一直都知道。
他一字一顿,语气郑重:
“No matter the Past, the present, or the future.”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Whether in life or death.”
(无论生与死。)
“I will remember you.”
(我会记得你。)
脱离那场疯狂逃亡的幻梦,回归冰冷的现实。作为安室透,他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有这么多。
永远记住我。
永远让我成为你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只要记忆还在,无论结局如何,他就不会有任何怨言。
可作为波本,他向来肆意放纵欲望、不问将来、不求承诺,只图一晌贪欢。
波本和莱伊的关系充斥着阴谋、算计与利用,与承诺无关。
现在,这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给了他一个承诺,一个莱伊和波本之间不需要的东西。
波本忽然发现,所有自我防御的借口,在这一刻都失效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引擎的轰鸣与火焰的呼啸间,依然清晰得震耳欲聋。
呼吸的节奏被打乱,他试图调整,却只是徒劳。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发涩的声音问:
“……这是诸星大的承诺,还是莱伊的?”
赤井秀一微微倾身靠近。火光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安室透的额间。
那是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
“这是我的承诺。”
赤井秀一的承诺。
波本终于承认。
无论他曾多少次警告自己,这一刻,他仍然无可救药地、再一次为这个人心动。
即便他是莱伊。
在象征着起点与终点的66号公路上。
身后是燃烧的过去,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这是结束——
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