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舟切开坠神海粘稠的幽暗,朝着迷神涡外围驶去。甲板上的风波虽暂息,空气却比之前更加凝滞。黑袍人与海域男修被封住修为,如死狗般瘫在角落,无人理会,却也无人敢擅自处置——真灵殿的规矩未明,谁也不想越俎代庖。更多的目光,则在云皎皎、墨辰以及那几位明显实力强横的修士之间微妙流转。
云皎皎服下丹药,借助幻境核心散发的温润法则气息,全力调息。塔顶的伤势不轻,尤其是最后硬接核心反噬与法则光柱,云魄与经脉都受了震荡。好在“云篆天书”道印玄妙,自行流转间,梳理着紊乱的法力,修复着细微裂痕。她气息逐渐平稳,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丝红润。
墨辰始终静坐舟首,仿佛方才那场袭杀与他毫无干系。只是当他偶尔睁眼,目光掠过海天之际时,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微光。这坠神海深处,似乎有些东西,引起了他体内混沌道基的些微感应。
赤发青年擦拭着重斧上的血迹,骂骂咧咧:“妈的,什么玩意,就知道偷袭!真灵殿也不管管?”他嗓门大,引得不少人侧目。
玉衡子温声劝道:“道友息怒。归途之上,鱼龙混杂,难免有人利令智昏。待出了坠神海,抵达真灵殿外院所在,自有法度。”
正说话间,前方海域的色调陡然加深,光线昏暗下来。一片无边无际、凝实如铅的灰白色浓雾,如同亘古不变的壁垒,再次横亘于海天之间。
迷神雾障,到了。
渡厄舟缓缓减速,最终停泊在浓雾边缘。舟身银符光华稳定,将蠢蠢欲动的雾气压在三尺之外。
“迷神雾障已至。”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自船舱方向传来,说话的是一名一直沉默寡言、身着银边黑袍的真灵殿执事弟子,修为在元婴后期,“渡厄舟只至此地。诸位需自行穿过雾障,返回停云屿外围传送阵。归途安危,各凭手段。限时,一个时辰。”
话音刚落,渡厄舟的防护光罩嗡鸣一声,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冰冷、混乱、带着惑神之力的雾气立刻从缺口涌入,让舟上众人精神一凛。
“又来?”赤发青年眉头大皱,显然对来时穿越雾障的经历记忆犹新。
“此地神识压制更甚,雾魅与空间裂痕恐也更多。”海域女修(之前合作过的那位)清冷开口,她似乎对水雾环境有特殊感应,“需尽快通过,不可久留。”
玄黄、青衣二老与其他几名气息沉稳的化神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犹豫,当先化作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射入浓雾之中,瞬间被灰白吞噬。
有人带头,其余修士也纷纷动身。或独自一人,或三两结伴,各施手段,冲入雾障。很快,渡厄舟上便只剩下不到十人。
“云道友,你伤势未愈,不若与我等同行?”玉衡子看向云皎皎,善意邀请。他身旁两位同门也已准备好。
赤发青年也扛着斧头走过来:“就是,一起走,看哪个不开眼的还敢来!”
云皎皎心中感激,却微微摇头:“多谢两位道友好意。我需稍作调息,随后便至。两位先行无妨。”她伤势确实需要一点时间稳固,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感觉,墨辰似乎另有打算。
玉衡子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墨辰,又看看云皎皎平静的脸色,心知此女绝非逞强之辈,便不再坚持,拱手道:“既如此,道友多加小心。我等在前方等候。”说罢,与同门化作三道星辉,投入雾中。
赤发青年挠挠头,对云皎皎道:“那云妹子你快点,俺在前面开路!”也化作赤虹离去。
转眼间,渡厄舟上只剩云皎皎、墨辰,以及角落那两个被封的俘虏,还有那位银袍执事弟子。
银袍弟子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入船舱,似乎对滞留者并不关心。
云皎皎抓紧最后时间调息,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在这迷神雾障边缘,危机感比在舟上时更重。她能感觉到,不止一道隐晦的气息,并未随大流离开,而是潜伏在周围的雾气或海面之下,如同耐心的猎手。
墨辰终于缓缓起身,走到船舷边,望向翻涌的灰白浓雾。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雾障之中,别有洞天。”
云皎皎心中一动:“前辈的意思是?”
“来时匆匆,未及细观。”墨辰目光似能穿透浓雾,“这雾障,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某种上古大阵残余,混合了坠神海特有的怨煞与破碎法则。其核心处,或有残留的‘阵眼’之物,于你……或许有用。”
云皎皎眼眸微亮。她新得的“云篆天书”道印,正需观摩各种天地法则与阵势道痕来完善充实。若这雾障真是上古大阵所化,其核心残留的阵眼之物,很可能蕴含着极高明的“雾幻”、“迷神”、“空间”等法则真意,对她完善云幻之道大有裨益。
“不过,”墨辰话锋一转,看向她,“欲取阵眼,需深入雾障核心,风险倍增。且暗中窥伺者,不会放过此机。”
云皎皎明白了。这是机遇,也是考验。墨辰不会直接出手替她扫清障碍,但指出了方向。去或不去,如何取,皆在她自己。
她略一沉吟,眼神变得坚定:“机遇难得,愿往一探。”
墨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影已没入浓雾之中,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连气息都无迹可寻。
云皎皎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些许虚弱,将幻境核心小心收入怀中(此物已与她气息相连,可暂时纳入体内温养),只留真灵云令悬在腰间。她双手结印,周身云霞流转,按照“云篆天书”中记载的一门“云隐”之术,将自身气息与形态最大限度地与周围雾气同化,而后纵身跃出渡厄舟,投入茫茫灰白。
一入雾中,熟悉的混乱与压制感再度袭来。神识被严重限制,方向感模糊,各种惑神的低语杂音在耳边萦绕。但与来时不同,此刻她云魄中有“云篆道印”坐镇,对“雾”之本质的理解也更深,这些干扰对她的影响小了许多。
她并未盲目深入,而是循着墨辰消失前那丝微弱的气息指引,同时运转云篆道印,细细感应雾气流动的“脉络”。果然,在看似杂乱无章的雾气中,存在着一些极其隐晦的、规律性的“能量流”和“节点”。这些“节点”彼此勾连,隐隐构成一个庞大而残缺的网络,其核心处,确实传来一种不同于寻常雾气的、更加古老凝练的能量波动。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几处明显有空间裂痕或雾魅聚集的“险地”,沿着相对平稳的“脉络”,朝着感应中的核心方向潜行。
然而,就在她深入雾障约莫十里,经过一处雾气相对稀薄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嗤嗤嗤——!”
三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狠辣刁钻的攻击,毫无征兆地从三个方向同时袭来!一道是幽绿色的毒液箭矢,散发着腥臭,腐蚀沿途雾气;一道是无声无息的透明风刃,切割空间;最后一道,竟是一张闪烁着雷光的金色大网,当头罩下!
埋伏!而且至少是三名精通隐匿、配合默契的修士!
他们显然早已算准了云皎皎可能选择的路径,或者有特殊手段追踪她的位置(或许是之前舟上袭击者的同伙,或许是被幻境核心吸引的新觊觎者)。
云皎皎心头一凛,但并未慌乱。在攻击临体的瞬间,她身形骤然变得虚幻,如同雾气般散开——云遁·化虚!
毒液箭矢与风刃穿过“虚影”,射入后方浓雾。但那张雷光金网却似乎附有锁定气机之能,微微一顿,竟也跟着扩散,依旧朝着她重新凝聚的身形罩落!
与此同时,雾气翻涌,三道身影从隐蔽处扑出!一人浑身笼罩在墨绿毒雾中,看不清面目;一人身形瘦小如猴,手持一对透明短刃;最后一人则是个光头大汉,手持一件雷光闪耀的金刚杵,正是雷网的操控者。三人气息皆在化神初期,呈品字形将她围住,眼神凶狠贪婪。
“交出核心!饶你不死!”光头大汉狞笑,金刚杵雷光大盛,金网收缩更快。
“跟她废话什么!动手!”毒雾中的人声音尖利,双手连弹,更多毒液箭矢如雨射来。
瘦小刺客身形一晃,消失不见,显然是擅长近身袭杀的诡刺。
面对围攻,云皎皎眼神冰冷。她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保留。伤势未愈,必须速战速决!
她清叱一声,不再保留,身后九重云霭法相轰然显现!虽因伤势略显暗淡,但云霞之中隐现的雷纹火光与云篆符文,却平添几分威严与神秘。
“云篆·千幻!”
法相双手一扬,无数云气凝结的符箓激射而出,并非攻击,而是瞬间爆开,化作重重迷离幻境,将方圆数十丈的雾气都搅得一片混乱,干扰敌人神识与视线。
同时,她身形急退,避开金网最中心的笼罩,右手并指,对着那光头大汉的方向,凌空一点!
“云幻指剑·刹那!”
一道凝练到极致、内蕴一丝时光碎影与雷火真罡的云霞剑气,无视空间距离般射出,直指大汉眉心!
大汉脸色大变,没想到对方反击如此凌厉迅捷,仓促间将金刚杵横在身前,雷光暴涌形成护盾。
“噗!”
云霞剑气刺中雷光护盾,发出一声轻响。护盾剧烈荡漾,竟被刺出一个孔洞!剑气余势未消,虽被削弱大半,依旧让大汉眉心刺痛,惊出一身冷汗。
趁此机会,云皎皎左手虚抓,对着左侧袭来的毒液箭雨,掌心云气旋转,形成一个微型漩涡。
“云涡·纳垢!”
毒液箭雨射入云涡,竟被那旋转的云气层层剥离、稀释、转化,毒性大减!
而此刻,那瘦小刺客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一对透明短刃无声无息地抹向她脖颈与后心!
云皎皎仿佛背后长眼,在短刃及体的刹那,后背云甲再现,同时身形猛地一矮,右腿如鞭扫出,带着呼啸的风雷之声,扫向刺客下盘!
刺客一击不中,身形急退,险险避开腿风。
电光石火间,云皎皎以一敌三,虽略显吃力,却丝毫不乱,展现出惊人的战斗素养与应变能力。她心知久战不利,必须突围!
她目光锁定向感应中雾障核心的方向,那里雾气最为浓郁,能量波动也最强,或许能借助环境摆脱或反杀。
主意已定,她法相光华再盛,九重云霭猛地扩张,暂时逼退三人攻势,同时身形化作一道璀璨云霞,不顾伤势催动极速,朝着核心方向疾冲而去!
“想跑?追!”光头大汉怒吼,三人急追不舍。
浓雾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就此展开。云皎皎将云系身法的灵动与变幻发挥到极致,在雾中时隐时现,时而布下云气幻象迷惑,时而以云篆符箓设置小型阻碍。后方三人紧咬不放,各种攻击不断轰来,在雾障中激起阵阵混乱的能量涟漪。
越往核心,雾气越浓,压制越强,连追击者的攻击都受到不小影响。云皎皎凭借云篆道印对雾气的亲和与理解,反而如鱼得水,逐渐拉开一点距离。
前方,雾气颜色开始变化,由灰白转为一种深邃的暗银色,能量波动也越发清晰、古老。隐约可见,在暗银色雾气的中心,似乎有一点微光在缓缓旋转。
就在云皎皎即将冲入那片暗银雾气区域时,身后追得最紧的光头大汉,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金刚杵上!
“雷狱镇魔!”
金刚杵脱手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根缠绕着粗大紫色雷霆的巨柱,轰隆隆撕裂雾气,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云皎皎的背影狠狠砸落!这一击,蕴含了他搏命的精血之力,威力堪比化神中期全力一击!
云皎皎感知到身后恐怖的压力,心头一沉。此刻若停步硬接或闪避,必被另外两人追上合围,陷入绝境。
她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竟是不管不顾,将全部法力灌注于护体云霞与身法之中,速度再提一分,朝着那暗银雾气的核心微光,一头撞了进去!
“轰——!!!”
紫色雷柱狠狠砸在她刚刚离开的位置,将那片区域的雾气炸得粉碎,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狂暴的雷霆之力四散奔涌。
而云皎皎的身影,已彻底没入那片深邃的暗银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光头大汉三人追至暗银雾气边缘,却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阻力拦住,难以寸进。雾气之中传来的古老威压,让他们心悸。
“该死!她进去了!”毒雾中人声音惊怒。
“此地诡异,不可擅入!”瘦小刺客警惕道。
光头大汉面色变幻,看着那缓缓旋转的暗银雾气,又看看手中光芒黯淡许多的金刚杵,最终狠狠啐了一口:“算她命大!走!”
三人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冒险深入这明显是雾障核心的险地,只得悻悻退去,消失在灰白浓雾中。
暗银雾气深处,云皎皎踉跄落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方才虽未被雷柱直接击中,但爆炸的余波与强行冲破雾气阻隔,再次牵动了她的伤势。她靠在一块冰冷湿滑、似玉非玉的黑色巨石上,剧烈喘息。
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不大的、被暗银色雾气完全笼罩的空间,约莫十丈方圆。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呈多面体状、内部仿佛有银色雾霭流动不休的奇异晶体。晶体缓缓自转,散发出精纯而古老的“雾幻”法则气息,正是雾障大阵残留的“阵眼之物”!
晶体下方,盘坐着一具身着古旧道袍、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遗骸手中,还握着一面布满裂纹、灵气尽失的青铜阵盘。
而在遗骸另一侧,墨辰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那枚银色晶体,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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