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克罗尔1。没有中间名。军籍编号DC-4472。三十二岁。
德尔文司令第一次叫我全名在北境。雪地里。我刚从补充连队分下来,第一次上战场,枪栓冻住了。他从前线撤下来,满脸是血,蹲在我旁边,把我那杆枪从冻土里拔出来。他说,枪栓冻住了就踹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又冲回去了。他拍的位置,就是今天他拍的位置。同一个肩章,同一个力度。只是今天他的手停了一下。比那次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同一天。我没问。我从来不问。
后来他把我调上来当副官。有人问他为什么选这么年轻的。他说,他不年轻。他眉骨上那道疤比我的还深。我听说后笑了一下,正在给他整理作战简报,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我父亲死在北境矿井里。那年我十四岁。塌方了,他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手指全断了——不是被石头砸断的,是扒碎石扒断的。他想给工友们扒出一条路。工友们活了,他死了。后来我入伍,在军籍表上只写了他的名字。没有写“已故”。我不想让那张纸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忘。
北境第二年,我眉骨上多了这道疤。弹片。当时没觉得疼,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德尔文用他的急救包给我包扎,手指上全是我的血。他说,你这条命是急救包换来的,省着点用。从那以后,我在他交给我的每一项任务上较真。不是怕他再用急救包。是怕有一天他需要的时候,我不在旁边。
出发之前,我把那张纸塞进他的侧袋。运输艇载量。往返时间。弹药消耗。八趟,每趟四十分钟。两千四百人,能全部撤完。我没有告诉他我在算。他也没有问。他从来不问我在做什么——他只看结果。这是他信人的方式。也是我唯一不需要他说出来的东西。
我跟着他进了地下通道。他没有发现。
码头上。骨刃劈下来。我没有犹豫。不是我勇敢——是他站的那个位置,是我守了这么多年的位置。从他第一次拍我的肩膀开始,从我站在他身后半步开始,那个位置就没有变过。我不会让别人占我的位置。
倒下去了。胸腔里全是血。我能感觉到伤口在往外渗暗绿色的东西,顺着血管往心脏爬。他跪在我旁边,按住伤口。他的手在用力。我知道止不住。
我用手指在他掌心里划了一道横线。北境约定的手势,防线移交,指挥权移交。今天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个动作,我没什么力气了。但我还有一个词想说。不是报告。不是命令。
值了。
这个词是自己浮上来的。我没有想它。它就在那里。北境的时候它在。当上副官的时候它在。今晚在指挥所算数字,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它也在。只是我没说。现在我说了。
他的耳朵贴在我嘴边。他听到了。他握着我的手。我想告诉他,不用攥了。那个词就是全部。说完它,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眼睛里的光在往后退。不是熄灭,是退潮。从浅滩退回深海。
我看见父亲了。看不清脸。只看见他的手——断指的手,朝我挥了一下。然后旁边有了很多影子。穿工装的影子。他们在等什么。班车?下班?我不知道。但我认识那种姿势——下了大夜班等人来接的姿势。我朝那边走。
他等了我很久。
现在,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