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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 分类:科幻末日 | 字数:256.2万字

第421章 新法铸基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字数:8.8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8 11:01:49

圣辉城,新历18年2月15日,清晨六时。

天还没有亮透。雷诺伊尔已经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最近总是自己醒,不管多晚睡,不管睡多久,到点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听着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在黎明前的呼吸。后来他干脆不起床了——不是赖床,是没必要。醒了就醒了,起来了也是在椅子上坐着,在窗前站着,在办公室里等着。等天亮,等人来,等那些永远也等不完的事。

他今天起得格外早。窗外还是黑的,他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穿衣服。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挂在衣架上,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拿下来的时候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一根线头冒出来了,他用指甲掐断,没有扯。扯了会越扯越长。他穿上夹克,系扣子的时候动作很慢,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从来不系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了勒得慌。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喜欢这个时间,所有人都还在睡着,没有人来请示,没有人来汇报,没有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只有他自己,和走廊里那排白色的灯。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一下,暗一下,闪一下,又亮起来。他已经注意到它闪了好几天了,没有让人换。不是忘了,是觉得换了也没用。换了新的也会闪。闪了就闪了吧。闪着的灯也是灯。灯亮着,路就能看见。

办公室的门推开。灯亮了。桌上那摞法典还在。七本,叠在一起,厚得像一块砖。最上面那本是《宪法》,翻开的那一页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圈的是第十七条——“卡莫纳共和国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椅子发出很轻的吱呀声。窗外还是黑的。他把台灯拧开,光圈不大,刚好罩住桌面。光落在法典上,落在那些被翻烂的页码上,落在他手背上。那双手老了。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国家保障各民族、各阶层公民的合法权益。国家保护劳动者、农民、工商业者的合法利益,保障其组织工会、农会、商会之权利。”写完,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笔从桌上滚了一下,他扶住了。没用眼睛,手指在桌面上一摸就摸到了。这支笔他已经用了很久了。笔杆上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笔帽裂了一道细纹,被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是叶云鸿给他的。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仗还没打完。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那时候他还在想,等仗打完了,等国家建好了,他就回老家种地去。后来仗打完了,他没有回老家。仗打完了还有仗,国家建好了还要建。他一直在建。建到现在,头发全白了,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

门被敲响了。他没有睁眼。“进来。”

进来的是德尔文。德尔文推门的动作很轻,走进来的脚步也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其实没有人在睡觉,但他还是轻。他走到桌前,没有马上开口。他看着雷诺伊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看了几秒钟。那张脸在台灯下显得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没有颜色。德尔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见老友又在拼命的表情。他坐下来,椅子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他没有开口。他知道雷诺伊尔在等天亮。天亮之前,是他给自己留的独处时间。这习惯从张天卿时代就有了。张天卿也熬夜,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里,也是对着这些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改完了,天亮了。天亮了,人来了。人来了,就得开会。开会了,就得吵。吵完了,就得定。定了,就得干。干不完,就得接着干。

窗外有鸟叫。不是很多,就一只。叫了两声,停了。又过了一阵,又叫了两声。天快亮了。

德尔文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吗?那些保守派,那些习惯用旧法条当盾牌的人?”

雷诺伊尔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了很久。“知道。”

“他们说,叶云鸿时代改过,效果大差不差。再改,就是折腾。”

雷诺伊尔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的那种亮,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亮。他可能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叶云鸿改过,我知道。他改的时候,我就坐在旁听席上。那天也是这么早,也是在这栋楼里。他坐在台上,念那些修改条款,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台下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眯着眼睛打瞌睡。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老了。后来他被人害了,躺在病床上,谁都不认识了。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那些法,改得不够。你接着改。’我说,好。”他停了。窗外那只鸟又叫了,这回叫了三声。“他改了十二条。效果确实不大。不是他不想改,是那时候条件不成熟。那时候仗没打完,工厂没炸,港口没塌,人没死够。现在仗打完了,工厂炸了,港口塌了,人死了。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改,那些人就白死了。”

他把笔拿起来,把法典合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

“走。”

上午八时,政务院大会议室。灯全亮着。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坐着三百多人。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有的倒了三趟长途汽车。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装,有着不同的肤色,说着不同口音的话。白霜族的霜华穿着一件白狐皮袍,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铁脊族的铁木尔穿着兽皮坎肩,露出古铜色的胳膊,上面有一道被铁水烫伤的疤。赤潮族的潮生穿着用红树林螃蟹壳串成的背心,走路的时候壳子互相碰撞,发出很轻的沙沙声。灰烬族的烬生穿着一件灰色斗篷,斗篷上绣着旧帝国的双头鹰徽记,已经褪色了。他们安静地坐着,像四十六座沉默的山峰。

雷诺伊尔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了很久。他没有走到主席台,而是走到长条桌的正中间,把七本法典放在桌上,手按在最上面那本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坐。”

他们坐下了。雷诺伊尔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身后是那面巨大的国徽。红底,金星。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照成淡金色的。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主题——修改法律。不是修修补补,是重建。”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会议室很大,坐在后排的人也能听见。他没有用麦克风,他不喜欢麦克风。他说麦克风把声音变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旧法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国家发展,需要更新与更换。虽然旧法被修过——叶云鸿时代修过,张天卿时代修过,我也修过。但修修补补,就像在破衣服上打补丁。补丁打得再多,破衣服还是破衣服。风一吹,就裂了。裂了,肉就露出来了。”他停了。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人动。“所以今天不做裁缝,做织工。把旧布拆了,重新织。织一件新衣服,给这个国家穿上。”

他翻开第一本——《宪法》。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响。

“第一条修改。国家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增补——‘国家保障各民族、各阶层公民的合法权益。国家保护劳动者、农民、工商业者的合法利益,保障其组织工会、农会、商会之权利。’”

台下沉吟了片刻。那些笔在纸上沙沙地记着。法学专家顾准举起手。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手在抖。他参与了旧宪法的起草,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也年轻,也以为自己在写历史。后来历史把他写的那些条文翻来覆去地改,改了又改,像揉一张纸。他站起来,声音苍老但清楚。“主理任席,旧宪法只规定了公民的基本权利,没有明确规定工会、农会、商会的法律地位。这次写入宪法,意味着这三类组织将获得宪法层面的保障。我同意。”他停了,推了推老花镜。“但我想问,工会、农会、商会的权限边界在哪里?它们有没有罢工权?有没有集体谈判权?有没有参与制定行业标准的权利?”

雷诺伊尔看着他。“有。”

顾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亮,是那种在一个领域里钻了几十年、忽然听到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的人眼睛里才会有的亮。“全部?”

“全部。罢工权,集体谈判权,参与制定行业标准的权利,监督企业执行劳动法的权利,对侵害工人利益的企业提起公益诉讼的权利——全部写入。但不是无限制的。权利有边界,边界由法律规定。边界之内,工会是工人的盾。越过边界,工会就是刺向国家心脏的刀。”他看着顾准,声音轻了一点,但更清楚了。“盾可以拿。刀不能给。”

工会筹备组的代表席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的老工人站起来。他叫马国良,圣辉城第一纺织厂的新任工会主席——就是那个老马,那个在厂门口蹲着等补贴的老马。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很皱,被他攥了一路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主理任席,我是纺织厂的工人。我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来,我们没有工会。不是不想有,是不让有。”他停了。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那张纸上有三千个工人的联名签字,有的字写得很端正,有的歪歪扭扭,有的按了手印代替签名。“工厂是厂长的,机器是厂长的,连我们住的宿舍也是厂长的。他说涨工资就涨,他说降就降。他说加班就加班,不加班就滚蛋。我们没地方说理。去劳动局,劳动局说找厂里协商。找厂里协商,厂长说谁让你们来的?我们被赶出来,蹲在厂门口,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说句话就好了。不是闹,就是说句话。让人听听我们这些拧螺丝的人,在想什么。”他展开那张纸。“现在国家说,可以有工会。可以有,我们就有。有了,我们就能和厂长坐下来谈。谈工资,谈工时,谈劳动保护。我来的时候,厂里三千个工人站在门口送我。他们让我带一句话——”他念。“马国良,你要是能让工会真的建起来,你就别回来了。留在圣辉城,替工人说话。但你要记住,你是工人。工人不为工人说话,天理不容。”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些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法律专家们,看着这个手上还沾着油渍的老工人,没有人说话。他手上的油渍洗不掉,是那些年拧螺丝留下的。那些油渍嵌进了指纹里,和指纹长在了一起。

雷诺伊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马国良。”

“在。”

“工会不是我的。不是政府的。是你们的。你们自己选主席,自己定章程,自己管账目。政府不干涉。但有一条——工会的账目,要公开。每一笔会费的去向,每一次谈判的记录,每一次罢工的投票结果,都要公开。公开了,工人才能监督你们。工人监督你们,你们才不会变成第二个厂长。”他停了。“记住了?”

“记住了。”老马坐下来。那张纸被他攥得更皱了,他没有放开。他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平。

雷诺伊尔翻开第二本——《劳动法》。他又念了企业法的条款。企业界的代表潘裕民站起来问企业法的边界。他是圣辉城商会的副会长,头发梳得油亮,西装剪裁考究。他说话的声音很圆润,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是正经商人,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被那些不法商贩坑过无数次。那些用假冒伪劣产品打价格战的人,把正经商人挤得活不下去。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盼着法律把那些害群之马赶出去。赶出去了,市场就干净了。干净了,才能好好做生意。

雷诺伊尔回答他。“企业法不是独立王国,是国中之园。园子可以自己种花,但不能把围墙修得比城墙还高。高了的,拆。”

潘裕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手还在抖。

雷诺伊尔翻开第三本——《民生保障法》。民政部长孙无忧站起来,她管了十年民政,见过太多被侵害了权益却告不起状的人。他们蹲在民政局的门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材料,不知道该找谁。有的人等了几天几夜,等到晕倒了,等到病倒了,等到死了,也没等到结果。她的声音在抖。“主理任席,民生保障的具体范围是什么?哪些权益被侵害了,可以提起公益诉讼?”

雷诺伊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那张纸被折了很多次,折痕很深,边角磨毛了。他念了十五项——基本生活保障、最低工资保障、社会保险、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住房公积金、义务教育、公共医疗、公共住房、食品安全、环境安全、消费者权益。念完了,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看着孙无忧。“以上十五项,任何一项被侵害,公民或相关组织均可提起公益诉讼。该诉的,不诉的——工会、农会、商会,有义务代为提起。不代为提起的,追究主要负责人的渎职责任。”

农会筹备组的代表站起来。他叫田根生,一个老农民,六十多岁,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庄稼。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主理任席,我是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我们农民,不懂法律。那些条文,字太多了,看不懂。看不懂,就不知道自己的权利。不知道权利,就被人欺负。粮站收粮,压价。化肥站卖化肥,抬价。种子公司卖种子,掺假。我们找谁说理?以前没有地方说。”他看着雷诺伊尔,那双被太阳晒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现在有了农会。农会能不能帮我们看合同?帮我们打官司?帮我们搞清楚那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雷诺伊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那道阳光已经从他肩膀上移到了桌上,正好落在《民族利益法》的封面上,把那六个金字照得很亮。他说,“能。农会的第一职责,就是帮农民看懂法律。不是替你们决定,是帮你们看懂。看懂了,自己决定。农会不是老爷,是长工。长工替东家干活,东家是农民。农民养着农会,农会就得替农民做事。做不好,换人。换了还做不好,撤会。撤了,重选。”

田根生点了点头。他把那双嵌着泥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回去我告诉村里人,以后签合同,先找农会。农会看过了,再签。签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敢种。敢种了,就能收。收了,就有粮。有粮了,就不饿了。”

雷诺伊尔翻开第四本——《民族利益法》。墨绿色的封面,烫着六个金字。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会议室里最安静的那个角落,四十六个民族的代表安静地坐着。他们在等。等那部从战争结束第一天起就在起草、改了无数稿、征求了无数次意见、但始终没有颁布的法律。

“卡莫纳共和国是多民族国家。现有四十六个民族。每一个民族,都是这个国家的孩子。”他停了。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那些文件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孩子多了,父母不能偏心。偏心了,被冷落的孩子会怨,被偏爱的孩子会骄。怨了,骄了,兄弟就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家就散了。家散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各族士兵,就白死了。”

灰烬族的烬生站起来。他的虹膜是暗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的斗篷上绣着旧帝国的双头鹰,已经褪色了。他在暗区废墟里被骂了几十年“帝国的余孽”。他的声音很沉。“主理任席,这部法律,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吗?”

“法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嘴长在人脸上,人想说,法拦不住。但法能做的事,是让那些人知道——再说,就犯法了。”雷诺伊尔看着他,声音轻了,但更清楚了。“但法不能只靠堵。堵是一时的,疏才是长久的。疏是什么?疏是让你们从暗区里走出来,让你们和其他民族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开会。一起久了,就不陌生了。不陌生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骂了。不骂了,就是兄弟了。”

烬生的眼睛红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灰斗篷上的双头鹰徽记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抬起头。“灰烬族三万二千人,会把暗区里那些别人不敢碰的废墟,一处一处清理干净。把那些别人看不懂的旧帝国技术,一项一项恢复过来。机器修好了,交给铁脊族炼钢。净化矩阵修好了,交给渊澜族过滤污水。地脉加热网修好了,交给霜骨族融化冻土。我们不种地,不捕鱼,不炼钢。但我们会修。修好了,交给你们用。用坏了,我们再修。修到修不动为止。”他停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把那些字从骨头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旧帝国的血还在我们血管里流。但我们的手,已经在干卡莫纳的活了。干到死,就是卡莫纳的人。”

雷诺伊尔翻开第六本——《反国家分裂法》。深红色的封面,字是黑的。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紧张,是凝重。“分裂”这两个字太沉重了——旧帝国分崩离析的废墟还在暗区里冒着烟,共和时代的地方割据让这个国家差点亡在军阀手里。北境曾经有人宣布“独立”,结果被大雪和饥饿吞没了。南方的雨林里也有人打出分裂的旗号,结果在雨季的泥泞里烂掉了枪杆。

他念了五条。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念到“情节严重的,处死刑”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念完了。台下没有讨论,没有提问,没有人举手。

四十六个民族的代表同时站起来。他们站得很齐。没有人喊口令,但他们同时站起来,像四十六棵被风吹了一百年还没有倒的树。白霜族站起来,铁脊族站起来,渊澜族站起来,金穗族站起来,灰烬族站起来,赤潮族站起来,霜骨族站起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站着,就是表态。

霜华的声音像冰川上吹下来的风。“白霜族在北境住了多少代,数不清了。有一年冬天,暴风雪封了路,白霜族在冰原上困了四个月。饿死了八百人。八百人,不是数字,是命。后来路通了,第一批进来的,是中央派来的救援队。他们开着雪地车,带着粮食和药,走了三天三夜,把我们从冰窟窿里一个一个捞出来。那时候我就知道——单过,过不好。一起过,才能活。”

潮生站起来。他皮肤红褐,螃蟹壳串成的背心在灯光下沙沙响。他是赤潮族的代表,红树林沼泽里捕蟹为生的人,只有八千人的小民族。“赤潮族虽小,也是卡莫纳的人。人在,国家就在。谁要分裂,就是砸我们的螃蟹笼子。砸了笼子,螃蟹爬走了,我们就没饭吃了。所以谁要分裂,赤潮族就跟谁拼命。用螃蟹钳子夹,也要夹死他。”

有人笑了。很低的笑声,像风吹过水面。不是嘲笑,是被最简单的话打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雷诺伊尔翻开第七本——《特殊时期道路法》。法学专家顾准又举手了,他问这部法律和旧帝国“紧急状态法”的区别。雷诺伊尔看着他说,“区别有两条。第一,启动需要议会批准。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四百二十个人说了算。第二,自动失效。特殊时期结束,特殊措施自动作废。法不会赖在权力上不走。人会。所以不能靠人,要靠法。”

顾准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他的手在抖。他参与起草旧宪法的时候才三十多岁,现在七十多岁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看不到一部真正能管住权力的法律了。

雷诺伊尔把七本法典叠在一起。七本,很厚。他用两只手按在最上面那本上,手指微微张开。阳光已经移到了国徽上,把那颗金星照得很亮。

“七部法律,全部宣读完毕。现在表决。”他停了。他看着台下那四百二十个人——霜华那只被冻伤的手,铁木尔那只被铁水烫伤的手,潮生那只被螃蟹钳夹伤的手,烬生那只被废墟钢筋刺穿又愈合的手,马国良那只在流水线上拧了二十三年螺丝的手,田根生那只在泥土里刨食了六十年还留着泥垢的手。“你们手中这一票,不是投给我的,是投给那些在工厂里拧螺丝的工人,投给那些在田里种地的农民,投给那些在矿山上挖矿的矿工,投给那些在海里捕鱼的渔民,投给那些在废墟里修机器的灰烬族,投给那些在冰原上打猎的白霜族,投给那些在红树林里捕蟹的赤潮族。投给他们,就是投给你们自己。因为你们也是他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国家的一块骨头。骨头和骨头连在一起,才是骨架。骨架立住了,肉才能长出来。肉长出来了,人才能站起来。”

他拿起法槌。法槌是木头的,很旧,握柄被磨得光滑。他握了一下,握得很紧。

“赞成通过七部法律的,请举手。”

四百二十个人同时举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在黎明前同时抬起头来。没有一个人落下。

法槌落下。笃的一声。那声响在会议室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被天花板弹回来,最后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全票通过。”

没有人鼓掌。不是不激动。是太激动了——激动到忘了鼓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铁木尔那只被铁水烫伤的手攥成了拳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霜华把她那只被冻伤的手收回来,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冻疮的疤痕,看了很久。潮生摸了摸自己螃蟹壳串成的背心,壳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雷诺伊尔把法槌放下。他看着台下那四百二十只举起来的手,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光。

“散会。”

雷诺伊尔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傍晚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黄色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德尔文跟在后面,没有说话。走廊很长。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窗外远处,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微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翻新的气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政务院外面那些重建工地上工人的孩子,他们在废墟旁边的空地上玩耍。一个孩子追着另一个孩子跑,笑声很亮,像冬天踩断枯枝的声音。

雷诺伊尔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你知道叶云鸿改法的时候,我坐在旁听席上。他改了十二条。我当时觉得,改得不够。后来他被人害了,躺在病床上,谁都不认识了。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那些法,改得不够。你接着改。’我说,好。”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桌上那摞旧法典还在,翻开的那一页还留着叶云鸿当年的批注。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用刀刻进纸里的。

他伸出手,把新通过的法律文本放在旧法典旁边。新的还泛着墨香,旧的已经泛黄。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窗外,那束光柱还立着。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他坐下来,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工会、农会、商会组织细则》。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仗还没打完,他站在欧克利坦的码头上,看着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他们浑身是血,浑身是泥,鞋跑烂了,脚磨破了,但他们还在走。那时候他想——等仗打完了,等国家建好了,就让他们好好歇一歇。现在仗打完了,国家还在建。他还在建。他不能歇。他歇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窗外,那束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

他闭上眼睛。微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吹在他脸上。远处孩子们的笑声还在——越来越远了,越来越轻了,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

新法铸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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