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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 分类:科幻末日 | 字数:256.2万字

第419章 审判日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字数:9.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8 11:01:49

圣辉城,新历18年1月15日,上午八时。

天是灰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那种压了很久、压到喘不过气、却一滴雨也挤不出来的灰。云层很低,低到像是踮起脚尖就能摸到。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但很硬,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圣辉城最高法院门口的那面旗在风里飘着,红底,金星,被灰天衬得刺眼。

法院是灰色的。灰色的墙,灰色的台阶,灰色的柱子。柱子很粗,很高,上面刻着字。字是红的,刻得很深——“公平正义”。四个字。每个字都有一人高。它们站在那里,看着每一个从台阶上走上去的人,看着每一个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人,看着那些站着的人,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它们看了很多年了,还会看很多年。

法院周围站满了人。不是法院让他们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他们从工厂来,从田间来,从码头来,从那些被炸毁又被重建的街道上来。有人天没亮就来了,有人昨晚就来了,有人走了几十里路来的。他们穿着褪色的工装,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他们的脸很黑,手很糙,眼睛里有血丝。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站在警戒线外面,站在风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老马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工装上还有机油渍,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他的手里攥着一张存折。存折是旧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了一道口子,被他用透明胶带粘上了。存折上写着他的名字,存入金额: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旁边站着老李,手里也攥着一张存折。老李的存折比他的新,边角还很整齐,但也被攥出了褶子。

“你说,她会被判什么?”老李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老马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很久。“不知道。判什么,不是我们说了算。是法说了算。法说判什么,就判什么。”

“法会不会饶了她?”

老马转过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眼角有眵目糊。他看了很久。“法不会饶人。法只会判人。判了,就定了。定了,就不能改。改了,就不是法了。不是法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他停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老李没有说话。他把存折揣回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存折是凉的,他的胸口是温的。

上午八时三十分,法院大门开了。不是一下子全开,是慢慢地开,像是有人在门后犹豫了一下。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很长的叹息。人们开始往里走,不挤,不抢,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是鞋底粘了什么东西。

法庭很大。天花板很高,灯是白的,白光从上面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旁听席能坐三百人,坐了不止三百人。过道里站满了人,墙角里蹲着人,门口还挤着进不来的人。法警站在两侧,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警棍,面无表情。

审判席在最前面。审判长姓贺,叫贺正明。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不是染不起,是不想染。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边缘泛着青光。他坐在审判席正中间,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案卷。案卷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毛了,里面夹着各种材料——讯问笔录、银行流水、证人证言、检举信、悔过书。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看,每一个字都看。今天他还要再看一遍。

审判席两侧是陪审员,一共四个。两个男,两个女。都是普通人,从各行各业抽选出来的。有工人,有教师,有医生,有农民。他们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表情很严肃。他们不是专业的,但他们知道今天要审的是什么人,要判的是什么罪。

公诉人席在左侧。公诉人姓刘,叫刘建民。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系得很紧。他的面前也放着一摞材料,比审判长的还厚。他准备了很久,准备了三个月。每一个证据都对过,每一个数字都算过,每一个证人他都见过。他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铁案,就是翻不了的案。翻不了,才能让那些等着看结果的人安心。安心了,才能相信法。相信法了,才不会自己动手。自己动手了,就乱了。乱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辩护席在右侧。辩护人姓陈,叫陈思远。三十多岁,头发很长,扎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是法院指定的辩护人。章知好没有请律师,她请不起,也不想请。她说,做了就是做了,辩什么?不辩了。但法院还是给她指定了一个。法要有程序,程序不能少。少了,就不是法了。

被告席在正中间,面对审判席。被告席是木头的,很旧,漆面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栏杆上有一道道抓痕,是以前站在这里的人抓的。他们抓着栏杆,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这些痕迹。有的人哭了,有的人喊了,有的人一句话也不说。章知好还没有进来。

上午八时五十分。法警把章知好从羁押室带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囚服,囚服很大,套在她身上像一只麻袋。她的头发剪短了,不是自愿剪的,是入监的时候按规定剪的。剪得不齐,刘海歪了。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有光泽的白,是那种很久不见阳光的、泛着青色的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冰下没有鱼。

她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安静了。不是忽然安静的,是一点一点安静的,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地往左拧。先是后排的窃窃私语停了,然后是前排的交头接耳停了,然后是咳嗽声停了,然后是呼吸声都轻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不看他们。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很薄,能感觉到地砖的凉。她一步一步走到被告席,站进去,双手垂在身侧。栏杆上那些抓痕硌着她的手指,她没有躲。她抬起头,看着审判长。

审判长也看着她。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对视着。中间隔着一道栏杆,一张桌子,一摞案卷,一盏台灯,一面国徽。国徽是红色的,很大,挂在审判席正上方。

“被告人,姓名?”审判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章知好。”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稳。

“年龄?”

“三十六岁。”

“籍贯?”

“卡莫纳共和国,东川省,东川市。”

“原工作单位?”

“财政部。”

“原职务?”

“中央财政补贴发放处副处长。”

“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里吗?”

章知好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摩挲着,摸到一道很深的抓痕。她低下头,看着那道抓痕,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审判长。“知道。因为我拿了不该拿的钱。”

审判长点了点头。他翻开案卷第一页,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被告人章知好,女,三十六岁,原财政部中央财政补贴发放处副处长。新历17年12月,国家发放失业补贴,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被告人利用职务便利,伙同东川省企业主钱多多,截留、克扣东川省一千二百名失业工人的补贴款,每人二千元,共计二百四十万元。被告人收受钱多多贿赂一百万元。案发后,被告人主动交代犯罪事实,退还全部赃款。公诉机关以受贿罪、贪污罪提起公诉。被告人,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有异议吗?”

法庭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能听见后排有人咽了一口唾沫,能听见窗外那面旗在风里飘。章知好站在那里,手指停在栏杆上那道抓痕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没有异议。”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不是惊讶,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睛红了。

公诉人刘建民站起来。“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章知好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同时,被告人伙同他人截留、克扣失业补贴款,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他停了。“被告人的犯罪行为,侵犯了国家工作人员的职务廉洁性,侵犯了公共财产所有权,更侵犯了那些失业工人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那些工人,在寒风中排队等着领补贴。有的人等了一天,有的人等了两天,有的人等了三天。有的人等到晕倒了,有的人等到病倒了。他们等的是国家的救命钱,等的是活下去的希望。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钱被人截了。截了二百四十万。二百四十万,对于那些等着钱买粮、等着钱买药、等着钱活命的人来说,就是命。是命,就不能截。截了,就是要他们的命。要了他们的命,就得还。”他看着章知好。“还不了,就判。”

他坐下了。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旁听席上有人鼓掌。不是很多人,是几个人。法警制止了。掌声停了。

辩护人陈思远站起来。“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但辩护人想提请法庭注意以下几点。第一,被告人在案发后主动交代犯罪事实,具有自首情节。第二,被告人退还了全部赃款,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经济损失。第三,被告人系初犯、偶犯,此前工作表现良好,多次获得表彰。第四,被告人归案后认罪态度良好,真诚悔罪。辩护人恳请法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上述从轻、减轻情节,给被告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坐下了。椅子又发出吱呀一声响。旁听席上没有人鼓掌。

审判长推了推老花镜,看着章知好。“被告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章知好抬起头,看着审判长,看着那些陪审员,看着旁听席上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她看见了老马,看见了老李,看见了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在文件上见过无数次名字的人。她的嘴唇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张开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没有要辩的。做了,就是做了。拿了,就是拿了。我不辩。我想说几句,不是辩,是说。说完了,你们判。判什么,我都认。”

审判长点了点头。“说吧。”

章知好站在那里,双手握着栏杆。她的手指在那些抓痕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我是东川人。东川很穷。我小时候,家里也很穷。我爸是纺织厂的工人,我妈在家种地。我爸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十年,腿站弯了,腰站驼了,眼睛站坏了。他一个月挣的钱,不够给我交学费。我妈把家里的鸡蛋攒起来,拿到集上去卖,一斤鸡蛋卖八毛钱。我的学费是一百二十块。我妈卖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鸡蛋,才凑够了。她递给我那一沓钱的时候,全是零钱,全是皱的,全是被汗水浸湿过的。我接过钱,说,妈,我以后会赚很多钱,还你。我妈说,不用还。你好好学,学好了,回来。回来,把咱们东川建好。”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没有哭,但喉咙堵了一下。她咽下去,继续说。

“我考上了圣辉城的财经学院。我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村长敲锣打鼓来我家送通知书,村里人都来了。我爸那天喝了酒,喝了很多,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说,我女儿是大学生了,我女儿以后是国家的人了。国家的人,要为国家做事。不要贪,不要占。贪了,占了,就不是国家的人了。就是国家的贼。他说了很多遍,说一遍,喝一杯。喝一杯,再说一遍。我一直记得。”

她停了。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

“后来我毕业了,分到了财政部。我从科员做起,做得很认真,很用心。别人下班了,我还在加班。别人放假了,我还在加班。我不是想表现,我是想多做点事。做多点事,就能帮多些人。帮多些人,就能对得起那些帮过我的人。我升得很快,从科员到副科,从副科到正科,从正科到副处长。我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签字。我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我。我以为我还能记得我爸的话。但我忘了。不是一下子忘的,是一点一点忘的。像水从杯子里蒸发,看不见,摸不着,但杯子在变空。等我发现杯子空了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

“钱多多找我吃饭。他敬我酒,我不喝。他又敬,我又不喝。他敬了三次,我喝了。不是我渴,是我不好意思拒绝。不好意思拒绝,就喝。喝了,就欠了。欠了,就得还。他找我办事,一开始是小事,后来是大事。他说,章处长,帮帮忙。我知道不合规,但我想,帮一次,没关系。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把那张存折放在我面前,说,章处长,这是一百万,您收着。我看着那张存折,看了很久。我知道不应该收,但我收了。为什么收?因为我想有钱。有了钱,就能买房。有了房,就能接我妈来城里住。我妈一辈子住在乡下,没有住过楼房,没有洗过热水澡,没有用过抽水马桶。我想让她过好日子。我想用我的工资给她过好日子,但我的工资不够。不够,就想了别的办法。想了不该想的办法。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越来越清楚。

“我收了那一百万。我把它存进银行,不敢花。不是不想花,是不敢。不敢花,就放着。放着,就更难受。每次看见那张存折,我就想起我爸说的话。他说,不要贪,不要占。贪了,占了,就是国家的贼。我是国家的贼。我偷了那些工人的钱。他们等着那些钱吃饭,等着那些钱买药,等着那些钱活命。我偷了他们的钱,就是偷了他们的命。他们的命没了,我还活着。我不配活着。”

她停了。法庭里很安静。日光灯的嗡嗡声还在响,窗外的风声还在响,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很远,很轻。

“我不求宽恕。宽恕不了。做了这样的事,谁也宽恕不了。我只想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些被我偷了钱的工人。对不起那些在寒风中等着领补贴的人。对不起那些相信我、提拔我的人。对不起我爸。对不起我妈。对不起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以为到了。到了,才发现这里也有贼。我也是贼。我对不起他们。”

她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等着。等审判长说话,等陪审员说话,等法说话。

审判长沉默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案卷旁边。他的手指在镜腿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看着章知好,看了很久。

“法庭已充分听取公诉人、辩护人的意见,以及被告人的最后陈述。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评议结束后,当庭宣判。”

法槌落下了。笃的一声,很响,很闷,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所有人站起来。法警把章知好带出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旁听席上的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说她装,有人说她是真的悔了,有人说悔有什么用,悔也还不回来那些被偷的钱,悔也还不回来那些被偷的命。

老马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空了的被告席,看着栏杆上那些抓痕。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老李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点。法庭里不能抽烟。他把烟夹在耳朵上。

“她说的话,你信吗?”老李问。

老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面国徽,看了很久。“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了。认了,就是还了。还不完,也得还。还到还完为止。”

休庭持续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旁听席上的人没有走。有人去上了厕所,有人去喝了水,有人站在走廊里抽烟。但没有人离开。他们要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让他们信服、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相信法不会饶人的结果。

上午十时十五分。法警把章知好带回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握着栏杆。栏杆上的抓痕硌着她的手指,她没有躲。审判长和四个陪审员从侧门走进来,坐回审判席。他们的表情很严肃。审判长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判决书。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盖着红印。红印是圆的,很大。

“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像一阵很乱的鼓点。鼓点停了。法庭里安静了。

“现在宣判。”

审判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章知好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伙同他人截留、克扣失业补贴款,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归案后主动交代犯罪事实,退还全部赃款,认罪态度良好,具有自首情节,依法可以从轻处罚。但被告人犯罪数额特别巨大,犯罪对象系国家用于救济失业工人的专项补贴资金,社会危害性极大,情节特别严重,依法应当严惩。”

他停了。法槌落下的声音是唯一的标点。

“判决如下:被告人章知好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贪污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向卡莫纳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法槌落下。笃的一声。

章知好的腿软了。不是一下子软,是一点一点软,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法警架住了她。她的脸很白,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前方是那面国徽,红底,金星。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小声的哭。哭的人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花白了,坐在后排角落里。她不认识章知好,她也不是东川人。她只是想哭。哭完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用哭了。

老马没有哭。他站起来,看着章知好被法警架出去。她的背影很小,很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囚服太大了,套在她身上像一只麻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她被带出去了。门关上了。

老马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还在——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攥着它,攥了很久。然后他把存折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法庭。

法院门口围了更多的人。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有人在用手机看直播,有人在听收音机,有人在等别人告诉结果。法院的门开了,人们涌出来。有人喊“死刑”,有人喊“罪有应得”,有人喊“法网恢恢”。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

雷诺伊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他看了很久。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把判决书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门被敲响了。“进来。”德尔文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光。他走到雷诺伊尔旁边,站着,没有坐。

“判了。”德尔文说。

“知道了。”

“死刑。”

“知道了。”

“你上次差点毙了她。”

雷诺伊尔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份判决书的边缘。纸很薄,很利,像刀锋。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毙不毙她,不是我说了算。是法说了算。法判了,就定了。”

德尔文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消息从圣辉城传到东川省,从东川省传到每一个工厂、每一个码头、每一条街道。工人聚集在工厂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版。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有人不认识字,让人念给他听。念完了,他沉默了很久。“判了。死刑。”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车间。机器还在响。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扳手,开始拧螺丝。一颗,两颗,三颗。拧得很慢,很稳。

社交媒体上炸了锅。有人欢呼,说她死有余辜。有人感叹,说她曾经也是个好干部,怎么就走到这一步。有人反思,说制度不完善,监督不到位,才让这样的人有机可乘。有人骂制度,有人骂社会,有人骂时代,有人骂人性。骂了很多,骂完了,就不骂了。不骂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忘了。忘了,就白骂了。

博雷罗坐在巡查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判决书。他看了很多遍了。他把判决书放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主理任席。判决书看到了。东川省的案子结了。下一步,查其他省份。同样的补贴,同样的漏洞,同样的人。不会只有她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查。查到底。查到不能再查为止。”

“是。”

博雷罗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想起章知好。那个年轻的、有前途的女干部,那个曾经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讨论补贴发放方案的人,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她现在不笑了。她以后也不会笑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的清晨,章知好在圣辉城第一监狱被执行枪决。法医确认死亡的时间是凌晨五时十二分。那时候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她走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睛,等着。等那声响。那声响来了。然后她就走了。

消息传到她女儿章涵意那里的时候,是欧罗巴时间的深夜。她正在写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题目还是那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绘画与世俗权力的博弈》。她已经写了三千字了,还是写不下去。她接到电话,听完了。她没有哭。她把电话放下,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删掉了。又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欧罗巴的夜。很黑,有星星。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她想起妈妈,想起她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妈妈也爱你。”当时她觉得妈妈的语气不对,但没有追问。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但已经晚了。晚了的,就回不去了。她把窗户打开,风灌进来,很凉。她站在那里,让风把她吹冷。冷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哭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她从未去过、也从不会去的村庄和城镇里,人们也在谈论这件事。有人在田埂上蹲着,嘴里叼着烟,把判决书的内容念给旁边的人听。念完了,旁边的人沉默了很久。“判了。死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死了,那些钱也回不来了。”他转身,走了。走回地里,继续锄草。

也有人拍手称快。在东川省纺织厂的老厂区里,几个还没找到工作的工人围在一起,用手机看新闻。他们看到“死刑”两个字,有人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出了口气的笑。出了口气,就舒服了。舒服了,就不堵了。不堵了,就能继续了。继续了,就不能停。

圣辉城最高法院门口的那面旗还在飘。红底,金星。台阶上的人已经散了。有人把那张判决书贴在了法院门口的公告栏里。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盖着红印。风吹过来,把纸吹得哗哗响。有人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了,走了。又有人来,又看,又走了。纸被风吹得卷了边,然后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贴好。它会贴很久。也许很久很久。

雷诺伊尔在那天晚上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远处,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天还没亮。他还要等。等天亮,等新的文件,等新的会议,等那些永远也等不完的事。他不能停。停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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