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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 分类:科幻末日 | 字数:256.2万字

第432章 旧誓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字数:8.7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8 11:01:49

暗区,帝国陵墓外围,新历19年7月18日,凌晨二时。

人间失格客靠在河床的石壁上。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愈合,是流干了。整条前臂从手腕到肘部布满了暗绿色的网状纹路,皮肤下的能量仍在缓慢游走,每经过一个关节,关节就像被细针扎了一遍。他把碎表搁在石头上,指针还在走。剑横在膝上。

科尔曼的脚步声停了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在听。不是听脚步声,是听地面。右手掌摊开,贴在地面上。指尖能感到碎石在极轻微地跳动——不是随机跳动,是有节奏的。像脉搏。老科尔曼教过他:在暗区废墟里,如果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均匀地跳,那不是地震,是旧帝国导管网络的能量脉冲。导管还在运行,意味着地下还有东西活着。

他捡起碎表,握在左手里。左手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表盘贴着掌心的皮肤,凉意顺着血管爬到手腕,和那股暗绿色的灼烧感撞在一起。他没有松手。用右手握着剑柄站起来,开始沿着干涸河床往上走——不是往陵墓方向,是往废墟更高处。那里有一道旧帝国时代的废弃城墙,墙根处有一个地下管网的检修入口。老科尔曼带他走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在老科尔曼身后,踩着锈蚀的铁梯往下走。老科尔曼指着墙角那个巨大的铸铁手轮说,这个阀门能关掉整片广场的导管。他问,关了会怎样。老科尔曼说,关了,有些东西就扩散不了。他问什么东西。老科尔曼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他穿过河床,攀上城墙基座的碎石坡。左臂在攀爬时使不上力,他用右手抓住城墙石缝里长出来的枯树根,把整个人拽上去。检修入口的铁栅栏还在,锈得只剩半扇,轻轻一推就倒了。他钻进通道,沿着螺旋铁梯往下走。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锈屑从踏板缝隙里簌簌往下掉。通道尽头是控制站的铁门,门轴旁的锈块厚得像树瘤。他用剑柄把锈块砸掉,一脚踹开。

控制站里全是蛛网和灰尘。墙上的能量仪表盘早就停摆了,指针歪在零刻度以下。地面还在震——导管层就在控制站正下方,那些埋在地下上百年的旧帝国能量导管仍在运行,暗绿色的光从地板裂缝里透上来,把他的脸照成青白色。墙角就是那个铸铁手轮,和老科尔曼说的一模一样,直径将近一人高,轮缘被锈蚀得坑坑洼洼,辐条上缠着早已干枯的藤蔓。他把剑插在地上,两手握住手轮。

左臂在发力时剧烈颤抖。暗绿色的光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皮肤表面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把整个人的体重压上去。手轮纹丝不动。他咬紧牙,把左脚蹬在墙角,用腿的力量配合右手同时发力。手轮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转了一寸。然后又卡住了。他换了一口气,把右手换到轮缘更靠外的位置,增加力臂。再发力。手轮开始转动。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辐条上的铁锈被碾成粉末簌簌往下掉。导管层里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关断声——像远处有人在关一扇一扇很重的门。暗绿色的光在仪表盘的残余指针上跳了一下,开始下降。

他靠在手轮上大口喘气。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部被暗绿色纹路覆盖,手指在无意识地痉挛。碎表还在左手里,指针还在走。他低头看着表盘,忽然想起老科尔曼死的那天。那天暗区的天也是这么黑,老科尔曼躺在窝棚的草席上,呼吸越来越慢。他跪在草席旁边,握着老科尔曼那只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老科尔曼的手很凉,但握力还在——那双在废墟里捡了无数年废铁的手,到死都没有松开过。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地下有扇门,不要打开。

他一直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他打开的门不止是导管阀门——是今夜他必须走下去的整条路。

然后他听见了石门碎裂的声音。不是青铜门——那两扇门已经在上一次被科尔曼从里面撞飞了。是陵墓外围广场边缘那座废弃祭祀殿的石门。有人在从里面往外砸。一声,停顿,又一声。每一击都让整座城墙在震。轰的一声,石门向外炸开,碎石飞过广场,砸在玄武岩地砖上。烟尘里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科尔曼没有走正门。他从祭祀殿的废墟里直接撞了出来。骨刃拖在地上,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沟两侧的石板边缘被高温熔化成了光滑的黑色玻璃状物质。他全身的暗绿色光纹比刚才更亮——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他身后的陵墓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亮。

人间失格客站在城墙半腰的检修平台上,透过锈蚀的铁栅栏往下看。祭祀殿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竖井。竖井直径超过百米,深不见底,井壁上嵌满了旧帝国早期的能量导管,全部亮着暗绿色的光。那些导管正在向井底输送能量。井底有东西在动。

一只金属巨手从竖井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攥住井口边缘。每根手指有三节关节,关节处流淌着暗金色的能量光纹——和泰坦6号胸口的微型神骸反应堆完全相同的波长。手背覆盖着暗银色的装甲板,板面上刻着旧帝国初代帝皇加冕典礼的浮雕:科尔曼跪在誓约女神座下,女神手中的长剑剑尖点在他的肩头。那只巨手攥紧井口边缘,把井口的玄武岩捏碎了一大块,然后用力一撑。整个竖井周围的广场地面都在塌陷,碎石像瀑布一样往井里坠落,砸在正在升起的巨大躯干上。

第二只巨手从竖井里伸出来。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头颅——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和陵墓大厅里那尊十二米高的科尔曼坐像一模一样。它的眼睛不是雕刻出来的死瞳孔,是两只正在发光的暗绿色能量核心,每只都有两人合抱那么大。额头正中嵌着旧帝国的双头鹰徽记,鹰眼处镶着两颗暗银色的晶体,在暗绿色的光海中发出截然不同的白金色冷光。

阿尔特拉维夫斯。旧帝国初代皇帝科尔曼的专属泰坦,被封存在陵墓地下数百年。全高相当于十台克里特拉维斯。它从竖井里升起时,全身装甲板自动扣合,发出连续的、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胸口的巨型神骸反应堆还没有完全激活,暗绿色的光在反应堆核心里时明时灭。右臂装备的是一把与科尔曼本人骨刃形状完全一致的臂刃,刃长超过百米。左臂肘部以下是一组多管能量炮,炮管在缓缓旋转,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嗡鸣。

它站直之后,科尔曼从祭祀殿废墟上跃下,落在泰坦头顶。骨刃插入泰坦额头双头鹰徽记中央的接口。插入的瞬间,泰坦全身的光纹从暗绿色变成了白金色,反应堆完全激活。那道白金色的光从额头接口处沿着装甲板的纹路向全身蔓延,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

人间失格客转身跑进修道通道。身后泰坦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整座城墙都在震,检修通道顶部的锈蚀铁板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铁锈。他在黑暗中沿着螺旋铁梯往下跑——不是逃向地表,是往下。城墙底部是旧帝国地下管网的枢纽层,控制站就在那里。他已经关掉了扩散导管,但泰坦内部有独立能源核心,关闭外围导管只能阻止扩散,不能阻止泰坦本身。

控制站铁门还敞着。他冲进去,靠在手轮上,透过墙壁上的裂缝往外看。泰坦停在竖井旁边,低下头,两只暗绿色的能量核心在眼眶里转动,锁定了城墙底部的控制站。科尔曼站在泰坦头顶,左眼那只还剩一圈白金色的竖瞳正透过泰坦的视觉系统看着他。

没有命令开炮。只是看着。

他在等。等人间失格客从城墙里出来。等他的血脉后裔跪在他脚下。从陵墓深处到这面城墙脚下,从培养舱到骨刃,他一直在等同一件事——不是杀他,是让他承认。承认帝位,承认血脉,承认死亡可以被撤销而誓言不能。人间失格客把手从手轮上移开,握紧剑柄。他也一样——也在等。等那个在他血管里沉默了许久的声音重新响起。不是末帝的声音,不是第四十一任的声音。是老科尔曼的声音。那个在暗区废墟里捡了他很久的拾荒老人,用自己都吃不饱的口粮把他养大,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地下有扇门,不要打开”。他知道那扇门今天已经被他打开了。但他也知道,老科尔曼说完那句话之后,还说了另外一句。声音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他把那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门开了,就不要回头。

他推开铁门,走进广场。不是走向地表——是走向那台正在等他的泰坦。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不是帝国军队的铜号,是另一种低沉得多的、像远处海面上传来的雾角。从北面很远的地方,从永冻荒原的方向,穿过数百公里的冻土和岩石,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低鸣。他站住了。回过头。城墙北面的开阔地上,暗绿色的光雾边缘,地平线上浮起一层银灰色的光。不是光——是铠甲。无数穿着深灰色板甲的骑士正从废墟高地上涌下来。胸甲上的剑与橄榄枝在奔跑中整齐划一地上下起伏。最前面的人举着一把改装骑枪,身后飘着一面烧焦了一半的旗。

人间失格客站在广场边缘,左臂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血。他看着那面旗从废墟高地上越来越近,看着旗上那枚被烧焦了一半的剑与橄榄枝徽记在暗绿色的光雾中亮着极淡的蓝。历代皇帝的记忆在他血管里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末帝的声音,极清楚,像在他耳边——但这一次不是在提醒他。末帝的语气里有某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敬意。对着那面旗。

他把剑横在身前。不跑了。

北境,永冻荒原深处,凌晨二时十分。

地下四百米。岩洞里的照明导管还在运行,发出暗银色的微光。岩壁上刻满了名字——不是纪念碑,是几百年来历任骑士团长在出征前亲手刻下的。最早的几行字迹已经被冰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雅”字。岩洞里站满了人。他们都穿着同样制式的深灰色骑士板甲,胸甲左上方铸着同一枚徽记——剑与橄榄枝,剑身用暗银色金属镶嵌,橄榄枝是极淡的绿色荧光。几万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在岩洞上空汇成一片缓缓流动的云。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短发,深褐色,发梢被寒气凝出极细的冰碴。脸庞方正,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像他父亲,但眼睛不一样——他父亲的眼睛里永远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赴死的决绝。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安静,沉默。他是小罗兰·加雷斯二世,阿玛迪斯骑士团第五十三任团长。

他站在一块从洞顶崩落下来的花岗岩上,身旁靠着一把改装的骑枪。枪托上刻着剑与橄榄枝,枪身上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痕。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

“我父亲死在锈蚀峡谷。他带着九十七个人,背着攻城锤,摸到峭壁下,把整个东侧崖壁炸塌了。他自己没跑出来。遗体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停了停,手指在骑枪的弹片划痕上慢慢摸过。“他走之前给我留下这杆枪。枪栓是他从冰雕旁取回来的旧步枪上拆下来装上去的。他说,这把枪打了多年游击,够本了。给你接着打。”

他把枪举起来,枪口朝上,横在胸前。“阿玛迪斯骑士团在北境地下蛰伏了太久。蛰伏是为了等一个必须出动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到了。暗区出了东西——初代帝皇科尔曼的尸体被感染并复活了。他叫醒了自己的泰坦。卡莫纳的正规军已经在封锁暗区,他们的财政部长累倒在了医院里,他们的主理任席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他们撑了很久。现在轮到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戴着头盔的骑士。头盔下的脸有的很年轻,有的已经老了。有人曾是他父亲的兵,跟着加雷斯打过北境游击,胸甲上还留着锈蚀峡谷的弹片划痕。有人是新招募的,第一次拉下面罩,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阿玛迪斯骑士团不效忠于任何皇帝。我们效忠于骑士的誓约。那个誓约是我父亲那一辈人在北境第一个据点的油灯底下定下来的。那时候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十几把生锈的剑,一桶发霉的粮食。雷蒙德叔叔也在——他就站在你们中间。那天晚上我父亲把剑插在木桌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为迟到与未见的公义而战。”

他停了片刻。岩洞里只有呼吸声。

“我父亲说,骑士的死亡分为三次——第一次,肉体被毁灭;第二次,信念被遗忘;第三次,事迹被抹杀。他经历了第一次。剩下的两次,由我们来挡。”

他环顾台下。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骑士忽然用右拳砸向左胸,胸甲发出闷响。然后整个岩洞都响了——不是喊口号,只是砸胸甲,一声接一声,几万次金属撞击声在岩洞里回荡,像心跳。小罗兰从花岗岩上跳下来,把骑枪背到背上。

“先遣锋队,十万。目标暗区,全速前进。行进途中完成战斗编组。攻城锤火箭发射组在进入射程后立即寻找制高点架设阵地。所有持反装甲武器的单位优先攻击泰坦膝关节和肘关节的能量导管接口——我们的地质监听组在冻土层上持续监听了一周,从泰坦能源核心的震动波形中解析出了它的结构弱点。接口在关节背面,护甲最薄处只有普通装甲的三分之一厚度。不要和骨骸纠缠。我们的目标是泰坦。”

他拉下头盔面罩,眼窝深处亮起浅蓝色的能量光纹。先遣锋队从岩洞北侧的隐蔽出口涌出。永冻荒原上,早已铺设了旧帝国时代的磁悬浮货运轨道残段——阿玛迪斯骑士团用了几十年时间修复了其中最完整的一段。十万人在轨道上展开纵队,银灰色的装甲队列在月光下像一条贴着地面流动的河,沿着冻土脊线向南推进。履带运兵车碾过冻土,车辙在冰面上留下十道平行的深痕。

暗区废墟城墙,凌晨三时。

小罗兰在冲锋途中看到了那个从城墙下跑出来的人。灰蓝色虹膜,银白头发,左臂已完全被暗绿色纹路覆盖,右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剑。他正从城墙根向泰坦的方向跑。小罗兰按下骨传通讯:“全体注意,正前方,单人目标,己方。所有重火力单位,瞄准泰坦额头中央的骨刃。等他给出信号。”

他没有说“如果他给不出信号怎么办”。

“攻城锤发射组,目标:泰坦左脚踝后方关节接口。全组集火。”

六道白烟从废墟高地上同时升起。六枚攻城锤钻地火箭拖着刺眼的尾焰,在暗绿色的光雾中划出六道平行的弧线,精确地撞在阿尔特拉维夫斯左脚踝后方的装甲接缝处。第一枚破开装甲外层,第二枚和第三枚接连钻入同一处裂口,第四枚炸断了关节内部的两根能量导管,第五枚和第六枚把整个踝关节的背面炸开了一个缺口。暗金色的能量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把碎石烧成玻璃。

泰坦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左脚踝失去支撑力,整个巨大的身躯向左倾斜。右臂的骨刃本能地向地面撑去,刃尖插进废墟碎石堆里,勉强稳住平衡。但左脚已无法完全承重。

“第二波,膝关节。”

十二枚火箭从废墟高地上同时升起。侧翼冲出来的骑士反装甲小组也在同一时间抵近发射了便携式导弹。弹道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全部扑向泰坦的左腿膝关节。爆炸的闪光连成一片,把整片废墟照成了白昼。泰坦左腿膝关节的装甲被一块接一块地掀开,关节内部的能量导管组暴露在外,电弧在断口间弹跳。左腿彻底失去支撑力,膝盖弯了下去。巨大的金属手掌撑在地面上,压碎了好几栋废墟的石墙。但它还没有倒。右臂的骨刃仍在挥动,每一次挥动都在地面上犁出数十米长的焦痕。两名正在侧翼推进的骑士被骨刃扫过,连人带铠甲切成两半。

人间失格客跑过广场。骨刃在他右侧不到百米处划过,风压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碎石砸在他背上。他爬起来继续跑。泰坦的左膝已经完全跪地,但右臂还在疯狂挥舞,能量炮的炮口正在转向他。他跑到泰坦脚下,踩在那只巨手的金属指节上。手指表面刻着旧帝国加冕典礼的浮雕——科尔曼跪在誓约女神座下,女神的长剑点在他肩头。他沿着手指往上跑,每一步都踩在浮雕上。踩过科尔曼的肩头,踩过女神的剑尖。泰坦正在试图站起来,脚下的金属指节在剧烈震动。他把剑换到左手——左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还能握紧——然后用右手抓住泰坦手背上凸起的装甲棱线,把整个人拽了上去。一直爬到泰坦的腕关节处。那里有一排裸露的能量导管接口,和骨刃的接口是同一种类型——旧帝国早期的神骸能量传输标准接口。他把剑倒过来,用剑柄底部最钝的那一端对准接口缝隙。

然后他停了一瞬。

不是犹豫。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里的碎表。表盘上的裂纹还是那些裂纹,指针还在走。他想起老科尔曼在草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门开了,就不要回头。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剑插了进去。

剑刃刺穿了接口的密封铅层。泰坦全身的能量光纹在一瞬间全部暗了一个色阶——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了反应堆核心。科尔曼插在泰坦额头中央的那根骨刃上,暗绿色的光芒也在同一瞬间剧烈明灭。泰坦的所有关节同时停止了运动,左臂的多管能量炮停止了旋转,胸口的反应堆核心暗得只剩一圈极淡的暗绿色光环。他的干扰在控制链路上撕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泰坦的独立能源核心未被摧毁,但指挥信号被阻断了大约一次呼吸的长度。

然后能量反冲来了。暗绿色的电弧从接口裂口里喷涌而出,沿着剑身传导到他全身。他被击飞出去,从泰坦手背上滚落,摔在下方的碎石堆上。碎表从左手里飞出去,落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表盘着地,指针停了。左臂上的暗绿色纹路正在从指尖一层一层褪去——不是愈合,是那些神骸变体能量在反冲中被从细胞里强行剥离了。左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整条手臂的神经传导被彻底烧断。

他仰面躺在碎石上。第四十一任皇帝的声音在血管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他。后悔吗。他没有回答。他用右手撑起上半身,把左手从碎石里拖出来,伸出手去够碎表。手指离表盘还差两寸。

小罗兰看到了泰坦能量光纹闪烁的瞬间。他没有犹豫。“攻城锤,全组,泰坦额头骨刃,集火。”

所有还处于发射状态的攻城锤火箭同时调整仰角。白烟在夜空中交织成网,全部撞向同一个点——那根从泰坦额头双头鹰徽记中央突出的骨刃。第一枚和第二枚炸开了骨刃外层的晶体化护甲,第三枚和第四枚炸断了中段的两根能量导管,第五枚和第六枚正中最脆弱的刃基。骨刃在泰坦额头中央炸成两截。暗绿色的能量从断裂处喷涌而出。

科尔曼站在泰坦头顶。骨刃断裂的瞬间他后退了两步,肘部裂口里涌出能量液,滴落在泰坦额头装甲上。阿尔特拉维夫斯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胸口的反应堆核心彻底暗灭,两只眼眶里的暗绿色能量核心剧烈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它跪在废墟中不再动了。像一座跪着的山。

战场上剩余的骨骸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住了。不是被摧毁——是被松开了。那些颅骨深处的绿火同时从暗绿色褪成了极淡的灰白,然后逐一熄灭。几百具骨骸保持着最后被定格的动作——有的正举起长矛,有的正迈出左脚,有的半跪在碎石上——然后开始崩塌。铠甲碎片和骨片从关节处脱落,砸在广场石板上,撞击声密集而空洞。

小罗兰穿过硝烟,走到泰坦脚下。人间失格客还躺在碎石堆上,左手伸向碎表的方向,指尖离表盘只差不到一寸。小罗兰蹲下去,把碎表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他掌心里。表盘上的裂纹还是那些裂纹。指针停了。人间失格客用右手把表攥紧,看着小罗兰胸甲上那枚剑与橄榄枝的徽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

小罗兰站起来,转向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科尔曼站在泰坦头顶,骨刃断了一半,左肘的能量液还在滴。但他仍然站着。左眼那只还剩一圈白金色的竖瞳正穿过硝烟,缓缓扫过广场。他看到了那些正在崩塌的骨骸——他的禁卫军正在他眼前化为碎片。他看到了废墟高地上还在架设的攻城锤发射阵地。他看到了更远处,暗区外围封锁线上装甲车群的轮廓。这些力量单独拿出来,他都能碾碎。但今夜它们同时站在了同一片广场上。他的竖瞳收缩了一下——不是愤怒,是衡量。然后他转身,从泰坦头顶跃下,落在废墟碎石上。骨刃拖着断裂的刃基,一步一步走回陵墓石门。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正在崩塌的骨骸。陵墓的石门早已被他自己撞飞,他站在空荡荡的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小罗兰蹲回人间失格客旁边。从腰间摘下一枚极小的东西——一枚骑士团的神骸金属片,刻着剑与橄榄枝。他把它放在人间失格客的右手掌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拿着。它不是负担。它只是一个提醒。告诉你,你不是唯一一个在走这条路的人。”

人间失格客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金属片。不是帝国双头鹰。他把金属片攥紧。碎表压在金属片旁边,指针没有重新走动,但他没有松开。

小罗兰站起来,望向广场。银灰色的骑士们正在清理骨骸残骸。他们把帝国士兵的铠甲碎片从碎石里一块一块捡出来,把散落的骨片归拢到一处。有人在唱歌——不是战歌,是一首极老的北境民谣,调子很慢,像雪落在冻土上。烧焦了一半的旗在晨风里飘。岩壁上那个模糊的“雅”字,今天又有人刻上去了。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凌晨四时。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不是重颤,不是极重极快——是一种平稳的、均匀的脉动。他从前夜开始看这根光柱,看到了现在。见过它在风中晃动,见过它在科尔曼的脚步下剧烈颤抖,见过它在炮火和能量反冲中明灭不定。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它如此平静。

办公桌上堆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军港紫荆公寓的疏散完成确认书,德尔文在末尾加了一行手写:零平民死亡。另一份是暗区战场的初步战报。报告末尾有一行字,是烬生手写的,字迹极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泰坦阿尔特拉维夫斯已被压制。科尔曼退回陵墓。人间失格客重伤,左臂神经传导完全中断,生命体征稳定。阿玛迪斯骑士团先遣锋队伤亡逾万,其中阵亡七千二百人。另——骑士团在打扫战场时发现,那些失去能量链接的骨骸已在广场上自行崩解。废墟中发现旧帝国独立骑士团第一百三十七分队队长雅格布斯·诺兰的日志残卷,封面内侧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与岩壁上那个模糊的“雅”字同属一个名字。

雷诺伊尔把战报放下,走到窗前,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那只手很稳。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方远志的号码。

“老方。天快亮了。北社紧急会议的议题加一项——北境永冻荒原深处,有一支三百五十万人的部队,番号阿玛迪斯骑士团,潜伏时间上百年。他们的团长叫小罗兰·加雷斯二世。他父亲叫加雷斯·罗兰贝格,死在锈蚀峡谷。今天凌晨,他们在暗区和我们站在了同一片广场上。通报所有成员国——不是通报威胁。是通报归队。”

他挂了电话。窗外,天边泛起极淡的灰白色。光柱还在。平稳的,均匀的脉动。

暗区广场上,小罗兰站在废墟高处,看着银灰色的队列在晨光中延伸向远方。那个年轻骑士——出发前第一个用右拳砸向左胸的那个——正蹲在骨骸残骸旁边,把一块刻着帝国双头鹰的胸甲碎片从灰烬里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放在一旁。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小罗兰没有问他在写什么。他不需要问。他知道每一个骑士在出征前都会在岩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如果回不来,名字就留在岩壁上。如果回来,就在名字旁边刻一道新的划痕。

雅格布斯·诺兰的名字旁边,已经刻满了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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