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雅泊军港,新历19年7月17日,晚九时。
紫荆公寓小区是军港西侧最大的一片住宅区,四栋六层板楼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院落,住着港口职工和家属。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缺了腿的水泥长椅。夏天的傍晚,老人们在这里乘凉打牌,孩子们绕着树疯跑。今晚也不例外。九点刚过,牌局散了,乘凉的人陆续回家。最后一盏路灯下,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收拾她儿子的玩具水枪,小男孩站在旁边打哈欠。
她听见垃圾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掀翻了铁皮垃圾桶。然后是狗叫,不是一声,是好几条狗同时叫,叫声不对——不是平时的狂吠,是凄厉的、像被踩住脖子的哀嚎。她站起来,把儿子拉到身后。狗叫声忽然全停了,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港里汽笛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人从垃圾站方向跑了出来,跑得跌跌撞撞,绊在水泥长椅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脸朝着她这边,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但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话,是一种湿漉漉的、像水泡破裂的咯咯声。他的手举在胸前,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三道抓痕,伤口周围不是红的,是暗灰色,边缘向外翻卷,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黏稠的、在路灯下发着淡绿色荧光的液体。他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开始抽搐——不是普通的抽搐,是脊椎向后弓起,弓到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颈椎发出咔咔的断裂声。然后他重新站起来,动作不是人的动作,是那种关节被反向拧紧后忽然松开的弹跳。他的眼睛是绿的。
女人拽着儿子跑进最近的门洞,用力拍打一楼邻居的铁门。门开了,她挤进去,把门反锁。院子里传来更多脚步声,不是跑,是拖,像有人拖着很重的东西在水泥地上走。她透过猫眼往外看——路灯下,十几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的槐树旁边,站姿都不对,有人在晃,有人歪着脖子,有人手臂垂到膝盖以下。他们低着头,眼睛在黑暗中亮着荧光般的绿点。
港口警备司令部的值班电话在九点十一分响了。值班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他放下电话,拨通了德尔文的专线。
德尔文在九点二十五分到达紫荆公寓。他没有穿海军制服,只套了一件深蓝色的作战背心,腰间别着一把配发的制式手枪。两辆装甲车停在小区门口,四十五名海军陆战队员已经在铁门外列队完毕。德尔文没有马上让他们进去。他站在铁门外,看着院子里那些晃动的绿色光点。
“封锁整个小区。所有出入口,包括地下车库通风口,全部用装甲车堵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任何人不得离开。”
“司令,里面还有平民——”
“我知道。”德尔文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外围先封死,然后逐栋逐层疏散。疏散出来的平民全部集中到东码头三号仓库隔离观察,按照A级生化污染标准执行。被咬伤、抓伤的人单独隔离,接触过伤员的人单独隔离,其余人分批次医学观察。疏散出来的每一样个人物品都要经过紫外线消毒。”
他停了停。“通知圣辉城公共卫生局、陆军生化防御旅、军港防伪实验室安全组。告诉他们——事件代码:绿眼。爆发地点:瓜雅泊军港紫荆公寓。爆发规模目前为小区级别,暂未扩散至外围街区。疑似感染人数:不低于三十人。”
参谋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一条条命令通过加密频道发送出去。远处,港口灯塔的灯光每十五秒扫过一次,照亮了紫荆公寓楼顶上那些晾晒的床单和军服。院子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几声连续的枪响——驻守在小区内部岗亭的卫兵正在交火。
“岗亭还有几个人?”德尔文问。
“两个。已经失去联系。”参谋停了。“司令,您不进去吗?”
德尔文没有回答。他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弹匣,重新上膛。然后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身后四十五个陆战队员同时拉动了枪栓。
同一时刻,暗区深处。
旧帝国陵墓的入口不在任何一张公开地图上。它在暗区最深处的一片废墟下面,穿过三条干涸的地下河道和一道被炸塌了上百年的石门,才能看见陵墓的穹顶。这座陵墓是旧帝国开国皇帝科尔曼·阿特顿斯-卡普芙利斯的安息之地——至少传说如此。真相是,科尔曼的尸体从未真正安息。他的遗体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密封培养舱里,舱体连接着旧帝国最核心的神骸能量导管。在他驾崩后的无数年里,那些导管一直在输送低剂量的神骸能量,维持着他的细胞活性。旧帝国的继承者们相信,初代皇帝没有死,只是在等待。等待帝国需要他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那一天始终没有来。但培养舱从未断电。
人间失格客站在陵墓的中央大厅里。大厅是一个巨大的六边形空间,穹顶高到被黑暗吞没。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玄武岩,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旧帝国早期的战争浮雕——骑兵冲锋、巨龙吐息、城墙坍塌、降者跪伏。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约十二米的科尔曼坐像,花岗岩材质,表面被岁月打磨得粗糙。坐像的膝盖上横放着一把石雕巨剑,剑身刻着一行旧帝国古语:“吾死于纪元之始,吾生于纪元之终。”坐像背后便是陵墓的核心——那扇被封死的青铜门。
青铜门高八米,门板上浇铸着旧帝国的双头鹰徽记,鹰眼处嵌着两颗拳头大小的暗银色晶体,几百年来一直散发着极微弱的光。今夜它们全亮了。不是暗银色,是暗绿色。
人间失格客是接到警报后独自赶来的。明日方舟的AI在二十分钟前监测到陵墓核心区域的神骸能量浓度在十七秒内飙升了四百倍,超过了所有已知的安全阈值。几乎在同一时刻,圣辉城公共卫生局发布了“绿眼事件”的初步报告。他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脑子里,不需要模型也能连起来——军港防伪实验室的粉尘飘进海雾是一个起点,瓜雅泊军港紫荆公寓的绿眼丧尸是第一个爆发点。但能量循环不会只停留在港口居民的狗和老鼠身上。神骸能量一旦进入生态链,它会向上追溯。它会沿着能量管道回溯到源头——那些旧帝国时代建造的、至今仍在运行的神骸导管网络。而整个卡莫纳大陆最大的神骸导管网络终端,就在这座陵墓的正下方。
青铜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股力量从内部向外轰开的。两扇各重三吨的青铜门板像纸片一样飞出来,砸在黑色玄武岩地板上,把那些刻满征服场面的石板砸得粉碎。门框边缘的密封铅条断裂成无数碎片,溅在地上发出细密的叮当声。门后的黑暗里涌出一股气流,冷得像冰窖,带着一种甜腻的、像熟透果实腐烂的气味。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不是走——是拖。每迈出一步,那只脚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看着那张从黑暗中浮现的脸。科尔曼·阿特顿斯-卡普芙利斯,旧帝国的开国皇帝,在培养了上百年的神骸能量浸润下,他的遗体并未腐烂。但他也不再是人。
他的身高超过四米,原本华丽的帝皇葬袍已经碎裂成布片挂在肩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像大理石般光滑的皮肤。皮肤表面流淌着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光纹,从头到脚,像无数条细密的能量纹路。他的眼睛睁开着,竖瞳,白金色的虹膜边缘被暗绿色的光侵蚀得只剩很细一圈。他左半张脸还保持着生前的容貌——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右半张脸则已经完全晶体化了,暗绿色的晶格从眼眶向外蔓延,覆盖了整个右颊和下颌,在幽暗的光线里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镜子。他的脊椎末端延伸出一条粗壮的、布满骨刺的尾巴——那是神骸能量过度富集引发的骨组织异常增生。他的右臂已经不再是手臂,前臂的骨骼向外刺穿皮肤,形成一把长约两米的天然骨刃,刃口上滴着黏稠的暗绿色液体。
人间失格客站在他的阴影里。历代皇帝的意识残片通过祖碑同时涌进他的脑海——他听见第七任在喊“不可能”,听见第十五任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咒骂,听见第三十二任在重复一段祷文。然后他听见末帝的声音,极清楚,像在耳边——“不要用帝皇形态。他能吃掉你体内的神骸能量。用人的形态打。人不能被吃掉。”
人间失格客把帝皇形态收了回去。竖瞳敛入灰蓝色的虹膜,白金色的光沉进骨头深处。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不是帝皇之刃,是一把普通的旧帝国制式长剑,从明日方舟的武器库里翻出来的,刃口有几道浅锈。握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磨损得露出下面灰白的金属。他用这把剑面对一个从死亡中站起来的初代帝皇。
科尔曼低下头,用仅剩的那只白金色眼睛看着他。然后他开口了。声带被神骸能量侵蚀了几百年,发出的不是语言,是一种介于金属摩擦和骨头碎裂之间的振动。但人间失格客听懂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血脉。旧帝国皇室的血脉里刻着一句祖训,由初代帝皇亲口传下:不承认帝位者,非我血脉。科尔曼念的就是这句话。
然后他挥下了骨刃。
那一击的速度和力量都超过了人间的武器范畴。骨刃划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暗绿色的残影。人间失格客侧身闪避,骨刃擦着他的肩膀劈进他身后那尊坐像的花岗岩膝盖,石屑炸裂,那把石雕巨剑从坐像膝上滑落,砸在地板上轰然断成两截。断裂处冒出一股暗绿色的烟雾——石像内部也被神骸能量侵蚀了。人间失格客趁骨刃卡在石像膝盖里的瞬间欺身向前,长剑刺向科尔曼右腿膝盖后侧的关节缝。他刺中了——刃尖刺入晶体化的皮肤与皮肤之间的缝隙,暗绿色的黏稠液体喷溅出来,溅在他的左手背上,皮肤立刻泛起了和军港那些被狗咬伤的伤口边缘一样的暗灰色。科尔曼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地震般的闷吼,尾巴横扫过来,骨刺擦过人间失格客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他撞在墙上,滚落在地,来不及爬起来,骨刃已经到了——科尔曼用那只晶体化的右手拔出嵌在石像里的骨刃,反手一刀,从人间失格客的左肩斜切到右腰。
那件灰色的旧衬衫从领口到腹部裂开,血是暗红色的,顺着衣角往下滴。伤口边缘翻卷开来,皮下涌出一种比血液更黏稠的、发着极淡暗绿色荧光的液体——那是潜伏在他体内的神骸能量,在这一刀之下被激活了。人间失格客用剑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看着科尔曼,科尔曼看着他。
“撤退。”AI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没有起伏。“分析结果显示,初代帝皇科尔曼·阿特顿斯-卡普芙利斯的基因序列中包含一种目前已知所有神骸金属样本中均未检测到的古老变体。其骨刃攻击可以在接触瞬间激活受体细胞内潜伏的神骸能量,引发连锁性基因崩解。您的左臂深层组织已被侵蚀。继续战斗的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二。建议立即撤离。”
人间失格客没有动。他看着科尔曼那只还剩下一圈白金色的眼睛,忽然想起阿曼托斯博士在笔记最后几页写下的一句话——“科尔曼的DNA是一把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锁门的。他活着的时候用这把钥匙把什么东西锁在了自己体内。如果他死了之后重新站起来,那意味着那把锁,已经打开了。”他当时没看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
他转身,朝着陵墓的侧廊冲去。身后传来骨刃拖过玄武岩地板的声响,像一把巨大的锯在锯石头。
瓜雅泊军港,晚十时四十分。
紫荆公寓的疏散已经进行了大半。德尔文把指挥所设在小区门口的装甲车旁边,一张从门卫室里搬出来的折叠桌上铺着小区平面图。四栋楼已经疏散完三栋,最后一栋——三号楼——是感染最严重的区域。两个陆战队员在楼梯间被咬伤,撤回装甲车旁边时手臂上的伤口边缘已经变成了暗灰色。军医给他们注射了广谱抗菌素和抗病毒血清,但没有人知道这些药管不管用。
“圣辉城的生化防御旅到哪了?”德尔文问。
“已进入港口区,预计十分钟后抵达紫荆公寓外围。他们携带了全套三级生化防护装备和移动隔离舱。公共卫生局回复——事件代码‘绿眼’已升级为国家级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主理任席已经签署了紧急状态令。”
“军港其他区域?”
“目前没有异常报告。但港口外围巡逻队在铁丝网附近发现了几具流浪狗的尸体,眼睛都是绿色的,已经全部密封收容。”
德尔文点了点头。他拿起望远镜看着三号楼的楼顶。楼顶上站着一个人——不是丧尸,是一个活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楼顶边缘挥手。顶楼通往天台的门可能被卡住了,或者外面有丧尸堵住了通道。他放下望远镜。“派两个狙击手上装甲车顶,清理三号楼楼道内的感染体。第三小队沿外墙架设攀爬索,从楼顶天台把那个女人和孩子接下来。”他停了停。“让攀爬队员穿全套防咬护具。不是防弹,是防咬。那种绿色的东西——不知道它是怎么传播的。唾液、血液、抓伤、空气,都有可能。在搞清楚之前,所有人不要暴露皮肤。”
命令被复述下去。两个狙击手爬上了装甲车顶,架好步枪,瞄准了三号楼楼道窗口里晃动的绿色光点。攀爬队员从外墙悄然上升,朝着楼顶天台接近。
参谋的平板亮起了一个新的警报。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平板递给德尔文。“司令,暗区方向——帝国陵墓。”
德尔文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行加密传输的简要报告,来自明日方舟AI:“旧帝国初代帝皇科尔曼·阿特顿斯-卡普芙利斯遗体被感染并复活。人间失格客已负伤撤离。陵墓核心区域神骸能量浓度仍在上升。建议立即扩大封锁范围至暗区全境。”
德尔文把平板还给参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只握着手枪的手,指节泛白。“回复:已收到。军港防伪实验室立即关闭所有通向暗区的能量导管接口。所有仍在暗区作业的灰烬族技师立即撤回地表。通知雷诺伊尔主理任席——暗区需要增援。”
暗区,陵墓外围。
人间失格客从一条狭窄的侧廊里冲出来,左臂的伤口在墙上蹭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意识清醒,但身体正在失去控制。那一刀切断的不只是皮肤和肌肉——科尔曼的骨刃在切入时注入了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神骸变体能量。那股能量正在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里游走,激活那些潜伏了许久的、从血脉觉醒时就埋在他基因深处的古老编码。他能感觉到帝皇形态正在不受控制地试图激活,竖瞳在灰蓝色的虹膜和金色的瞳孔之间反复切换,左手的手指在抽搐中一屈一伸。
他把左手按在墙上,用手指抠进石砖的缝隙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他继续跑。
陵墓的出口在前方,那道被炸塌了一半的旧石门已经隐约可见。身后远处,骨刃划过墙壁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锯切割整座陵墓的脊椎骨。他跑出石门,跑过三条干涸的地下河道,跑过那些在黑暗中发着极淡暗绿色荧光的苔藓和晶簇。暗区的废墟上空,明日方舟基地的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没有灭。他把全身残余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手上,按住耳麦的通讯键。
“科尔曼活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神骸变体可以激活所有携带神骸基因的细胞。军港的狗,公寓里的人——都是前奏。他才是源头。我能拖住他一段时间。通知雷诺伊尔——封锁暗区。全部封锁。”
他松开通讯键,靠着废墟的墙壁滑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暗灰色已经从伤口边缘扩散到整个手腕,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有无数条极细的线虫在血管里游走。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远处,陵墓深处,那个拖着骨刃的巨大身影正在靠近。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让地面发出沉闷的震颤,像一口巨钟被敲响后久久不散的余音。
他忽然想起阿曼托斯博士手稿里的另一段话,是在笔记极靠后的章节里,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在凌晨最困倦的时刻——“科尔曼不是第一个。他是第一个自愿的。旧帝国之前的那个文明,他们造出了神骸。然后他们想造一个容器,把所有神骸能量都装进去,封印起来。他们选了一个人。那个人自愿走进培养舱,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锁。锁的名字叫‘阿特顿斯’。后来锁坏了。锁活了过来,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锁坏了。锁活了过来,把自己当成了主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逐渐逼近的暗绿色光芒。左手还在抽搐,但右手已经重新握紧了剑柄。剑很旧,刃口有锈,握柄上的皮绳磨断了半根。他把它举起来,横在膝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从阿特琉斯的遗物中传下来的碎表,表盘上的裂纹还是那些裂纹,指针还在走。他把碎表放在剑柄旁边,靠在废墟的墙壁上,等着那把骨刃从黑暗里劈出来。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雷诺伊尔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军港的绿眼事件实时报告,中间是暗区陵墓的紧急增援请求,右边是刚打印出来的北社成员国异常犬类行为事件汇总——东非、红河、加勒比,三个国家,二十几起,同样的绿眼,同样的晶格病变。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德尔文的加密通讯接了进来。“主理任席,紫荆公寓疏散接近完成。预计四十分钟内所有未感染平民可以全部撤离。但我们面临一个问题——疏散出来的人,往哪放?三号仓库只能容纳三百人。紫荆公寓的居民超过两千。我需要至少两个更大的隔离观察点。”
“军港北侧的旧海军训练营。空置了两年,可以容纳一千五百人。派人先去清理出来。”
“已经在清理了。”德尔文停了停。“暗区那边——人间失格客他——”
“他刚才和我通了最后一次话。他还能拖一段时间。”
一阵很长的沉默,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然后德尔文开口了,声音里所有平时的轻描淡写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压得很平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你打算怎么办。”
“北社有个条款,”雷诺伊尔说,“技术互助基金可以转用于公共卫生紧急状态。我今晚就会和郑拓、舒尔茨通话。卡莫纳不能独自面对科尔曼。这不是一个国家的事。”
他挂了通讯,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龙域的加密专线。
第九卷·日晕·第五十二章 陵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