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则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天穹学院乃至整个第六区高层小范围内不胫而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消息内容大致是:昨夜,新晋突破的两位宗师——启明星的凌霜与“星火”小队的雷克萨,在学院后山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切磋”,过程“惊心动魄”,最终以雷克萨宗师“战略性转移”告终。据“目击者”称,两人速度极快,声势浩大,所过之处冰封遍地,沟壑纵横,展现了宗师级强者的惊人战力云云。
传言总是越传越离谱,细节模糊不清,但核心信息“两位新晋宗师深夜激战”却是确凿的。这无疑为即将到来的交流大会,提前注入了一针强烈的兴奋剂。人们纷纷猜测,这两位风格迥异的宗师为何会突然交手?是宿怨?还是单纯的武道切磋?无论是哪种,都足以让人对三日后的盛会充满期待。
(镜头一:启明星驻地,凌霜的临时静修室)
清晨,凌霜刚刚结束调息,稳固了因昨夜追逐而略有波动的境界,静修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来的是她的几位同门师弟师妹,以及一位关系较好的女性导师,流云导师。几人脸上都带着好奇与关切的神色。
“凌霜师姐,你没事吧?外面都在传,说你昨晚和那个星火的狂战士雷克萨交手了?”一位师妹迫不及待地问道。
凌霜端坐在寒玉蒲团上,容颜清冷,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嗯,确有此事。”
“哇!师姐你真厉害!刚突破就和他打了一场!结果怎么样?是不是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另一位师弟兴奋地问。
凌霜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落花流水?明明是那个混蛋扛着猪跑得比兔子还快!但这种话让她如何说得出口?难道要告诉同门,自己被一头猪撞了,然后被那个莽夫压在地上,最后追了半夜还没追上?
一想到昨晚那令人羞愤欲绝的场景,凌霜就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周身的寒气都不受控制地溢散出一丝,让室内的温度骤降。
流云导师心思细腻,看出凌霜神色有异,挥手制止了还想追问的弟子,柔声道:“霜儿,切磋胜负乃常事,不必挂怀。只是……为何会选在深夜?可是有什么缘由?”
缘由?凌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避重就轻地道:“夜间散步,偶遇,言语不合,便切磋了一番。”她实在没脸说出真实情况。
众人见她不愿多提,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讨论起雷克萨的实力来。
“听说那个雷克萨是狂战士,肉身强得离谱,师姐你能与他正面抗衡,真是了得!”
“他跑得可真快啊,听说扛着东西都追不上……”
“扛着东西?”凌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冰蓝色的眸子瞬间锐利地看向刚才说话的师弟。
那师弟被看得一哆嗦,连忙道:“啊?我是听巡逻队的师兄说的,他们好像看到雷克萨宗师……肩上扛着个很大的黑影,跑得飞快……”
凌霜:“……”
她放在膝上的玉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那个混蛋!他居然还有脸扛着猪跑?!这件事果然还是被人看到了!虽然细节不明,但足以让她感到无比的难堪!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找到雷克萨,用玄冰领域把他冻成冰雕然后再敲碎的冲动涌上心头。交流会?她一天都不想等了!
“流云导师,”凌霜忽然开口,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可知那雷克萨,在学院内的住所位于何处?”
流云导师一愣,想了想道:“听闻‘星火’部队的成员,大多安排在学院西区的‘客卿苑’。具体哪一栋,需要打听一下。霜儿,你问这个做什么?交流会前,不宜再起冲突啊。”
凌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寒意,淡淡道:“无事,随口一问。只是想提前了解一下对手的住处环境罢了。”了解环境?她是要去堵门!就算不能真动手,也要用宗师威压震慑他一番,出这口恶气!
(镜头二:学院西区,‘客卿苑’雷克萨住所)
与此同时,事件的另一位主角,雷克萨,还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住所卧室的地板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他昨夜迂回绕路,直到天快亮才摸回家,身心俱疲,倒头就睡。至于外面的风言风语,他根本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估计也会挠挠头,嘟囔一句“打就打呗,有啥好传的”,然后继续睡。
雷克萨的住所很简单,就是一栋带个小院的独栋小楼,符合他常年在外的习惯,家里除了基本家具,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显得空荡荡的。院门和房门都是普通的电子锁,对于修炼者而言,形同虚设。此刻,院门虚掩着,老黑正趴在院子里,晒着清晨暖洋洋的太阳,舒服地打着盹。它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镜头三:凌霜的“探访”)
凌霜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和那份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她从相熟的巡天阁弟子那里,轻易问到了雷克萨的住址。
“西区客卿苑,甲字七号院。”凌霜默念着这个地址,眼中寒光一闪。她倒要看看,这个让她丢尽颜面的莽夫,平时是个什么德行!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趁着清晨人少,化作一道不易察觉的冰蓝流光,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雷克萨所住的小院外。
院子很安静,只有一头巨大的裂地獠牙猪趴在门口晒太阳。凌霜的目光落在老黑身上时,眼角忍不住跳了跳,就是这头蠢猪!
老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巨大的脑袋,懒洋洋地瞥了凌霜一眼,鼻子耸动了两下,似乎认出了这个昨晚追着它和主人跑的女人。但它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打了个响鼻,又把脑袋趴了回去,继续晒太阳。在它简单的思维里,这个女人虽然冷了点,但似乎没下死手,而且……主人好像也没真跟她拼命?
凌霜有些意外老黑的反应,但她没多想,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小院里除了老黑,空无一物。她的目光落在房门上,同样是普通的电子锁。
“哼,倒是心大。”凌霜冷哼一声,玉指轻轻一点,一缕极寒之气渗透门锁,内部的电子元件瞬间被冻结失灵。她轻轻一推,房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客厅里只有几张硬木椅子,一张桌子,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雷克萨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男人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粗犷的活力。
凌霜屏住呼吸,神识微扫,立刻锁定了卧室的方向。她放轻脚步,如同暗夜中的猫,悄无声息地来到卧室门口。房门没关,虚掩着。
她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雷克萨竟然直接躺在地板上睡觉(床似乎对他来说是多余的),身上只穿着一条简单的军用短裤。古铜色的皮肤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身肌肉并不像健美先生那样夸张臃肿,而是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钢,线条流畅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无比,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精力。随着他沉稳的呼吸,肌肉微微起伏,充满了野性的美感。
凌霜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但下一刻,她的视线却被另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住了——伤疤。
雷克萨的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疤!有深可见骨的爪痕,有灼烧留下的扭曲印记,有锐器穿刺留下的圆形凹坑,更有大片大片的、仿佛被腐蚀性液体侵蚀过的狰狞痕迹……这些伤疤,如同勋章,又如同地图,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曾经经历过的无数次惨烈搏杀和生死考验。
凌霜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雷克萨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最为触目惊心的伤疤!那是一个近乎贯穿的恐怖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的疤痕依旧狰狞无比,颜色深暗,仿佛一只恶毒的眼睛。凌霜甚至能想象出,当初造成这道伤口时,是何等的凶险!只要再偏一丝一毫,这个此刻正鼾声如雷、生命力旺盛得像头星兽的男人,恐怕早已化作宇宙尘埃。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凌霜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的怒火和羞愤,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出身启明星,是学院派的天之骄女,虽然也经历过严格的训练和实战,但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近乎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躯体?她身上的皮肤光洁如玉,连一道细微的疤痕都找不到。而眼前这个男人……
她忽然想起关于雷克萨的只言片语,第七区的血战,蛮荒星的试炼,冥渊的厮杀……那些听起来只是名词的经历,此刻仿佛化作了这一身狰狞的伤疤,具现在她眼前。
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悄然从心底滋生。这无关男女之情,更像是一种强者对另一位历经磨难而不倒的同道,所产生的敬意与怜惜。
他看似莽撞、粗鲁、不着调,但他的强大,是用无数次在死亡线上挣扎换来的。与这样的对手计较昨夜那点“尴尬”,似乎……有些小家子气了?
凌霜站在门口,沉默了许久。晨光透过窗户,洒在雷克萨沉睡的脸上,那张平时看起来有些凶悍的脸,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安宁,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毫无防备。
她最终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周身的寒意彻底收敛。
她悄无声息地退后,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然后,她又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甚至细心地将院门和房门都用寒气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走到院外,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凌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简单的小楼,冰蓝色的眸子中,情绪复杂难明。愤怒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交流会……再见吧。”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街道尽头。这一次,她的速度并不快,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院子里,老黑抬起眼皮,看了看凌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屋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继续晒太阳。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不如睡觉实在。
卧室地板上,雷克萨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老黑……别抢老子肉……” 继续他的鼾声大作,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一场原本可能爆发的冲突,就这样消弭于无形。而一颗微妙的种子,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