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属薄片仿佛成了开启未知的线索,隐隐勾动着姜晚的好奇心。姜晚就这么静静靠着,思绪随着那嵌入的金属薄片飘远,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手指还无意识地搭在那砖缝处,感受着金属薄片边缘硌着皮肤的触感,像块不肯咽下去的硬糖。
她没动,也没再闭眼,只是把呼吸放得比更鼓还稳。窗外风扫过瓦檐的声音,她听出了三层——最上层是落叶,中间是巡夜太监的咳嗽,最底下,是墙根下某处机关齿轮微微错位的咔哒声。
她忽然笑了。
“天工坊的图纸能偷,无声刺的残芯能混进青雀伤口,可你漏了个小麻烦。”她低声说,“谢沉舟那张嘴,喝半坛子酒就开始替人还债。”
她抽出手,拍了拍袖口,起身披衣时顺手拎起缺角陶罐。罐底昨夜煨药留下的温气早散了,她往里倒了点井水,咕咚喝了一口,凉得激灵一下,脑子反倒清明起来。她蹲在窗边,用指腹蘸水,在纸窗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山形轮廓,又标了个“七十三”。
“先帝修的密道……七十三号岔口?”她自言自语,“萧绝昨儿抱的箱子也写着七十三。这数字挺忙啊,又是图纸编号,又是山道门牌,莫非还能当菜钱算?”
她甩了甩手,把水珠弹飞,转身从床板暗格里摸出一小包辣笋粉——这是上次装晕躲毒酒剩下的战利品。她揣进袖袋,吹灭灯,推门而出。
御膳偏院此时灯火通明。今晚是轮值武官的小宴,谢沉舟因前日射箭误伤冷宫贵人,被罚陪饮三杯,实则满桌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借机让他松口套话。
姜晚换了一身粗布宫婢服,头上包着灰巾,手里提着个空食盒,溜墙根蹭到宴席后廊。她蹲在柱子后头,耳朵竖得比猫还尖。
席间酒过两巡,谢沉舟已面红耳赤,一手抓鸡腿,一手拍案:“……你们说北境狼患猖獗?嘿!那是咱们戍卒累得连弓都拉不动!当年先帝修那条穿山密道,说是备急用,劳民伤财!如今倒好,北邙人怕是早摸清了七十三号岔口,夜里钻出来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姜晚瞳孔一缩。
她不动声色地退半步,从袖中抖出一块湿帕,又悄悄舔了舔手指,在地上茶渍里蘸了蘸,低头勾画。她记得雁门关西侧有断龙岭,山势如刀劈,只一条羊肠小道穿脊而过。若真有个七十三号岔口,必在岭西背阴处,避风藏雪,最适合偷渡。
她一边画一边嘀咕:“七十三……七十三……昨儿萧绝箱底烙印也是这个数。难不成他运的不是图纸,是地图?还是说——”她顿了顿,“这密道根本就是天工坊管的?”
正想着,里头谢沉舟又嚷起来:“……陛下!您说这事儿怪不怪?我昨儿去库房查账,发现七十三号库房锁芯被人动过!我说怎么最近总丢腌菜,原来是有人拿密道当送货路了!”
姜晚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谢大人喝醉不说胡话,专挑要命的说。”她收起湿帕,塞回袖中,“看来这‘七十三’不光是编号,还是条活路。”
她刚想撤,里头突然静了一瞬。
萧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谢爱卿,你确定是七十三号岔口?不是六十三,也不是八十三?”
谢沉舟醉醺醺地挥手:“当然七十三!我还去过一次呢!那地方冷得邪门,进去五分钟就得跺脚取暖,不然脚趾头都能冻成冰溜子!跟……跟姜婕妤住的冷宫一个德行!”
姜晚翻了个白眼。
“拿我当温度计使也就罢了,还拿我去比密道?”她拍拍裙子站起来,“回头该收品牌授权费了。”
她没再多留,趁着内侍换酒的空档溜出偏院,一路贴墙疾行,直奔冷宫方向。刚翻上自家墙头,就见一道黑影掠过屋脊,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她立马趴下,从瓦缝间往下瞧。
萧绝站在院中,手里还端着个酒杯,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心拧成个“川”字。他没进屋,也没喊人,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姜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剥开一角,扔了颗蜜饯进嘴。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舔了舔嘴角,纵身跳下。
“哟,陛下今儿不翻墙了?改站桩练功?”
萧绝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刮过她脸。
“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住的地儿。”姜晚拍拍屁股,“倒是您,大半夜捧杯酒站别人院子里,按宫规得罚扫十天茅房。”
萧绝没接话,只抬手晃了晃酒杯,里头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
姜晚眯眼一看,乐了:“这不是御贡桂花酿?听说一坛值二十两银子。您这是打算请我喝一杯?”
“你来做什么?”他又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姜晚不答,反而上前两步,从袖中抽出那块湿帕,摊开在他眼前:“谢沉舟喝多了,说漏嘴了。北境密道七十三号岔口,可能已经暴露。而这数字——”她抬眼盯他,“跟您昨夜运的箱子编号一样。”
萧绝盯着那块湿帕,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伸手接,也没否认,只是忽然抬手,将整杯酒泼在脚边青金石砖上。
酒液四溅,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姜晚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酒,在砖面上画了个简单的防御阵型:三道弧线代表伏兵,一点居中为帅旗,最后用酒渍圈出断龙岭地形。
“如果敌人从七十三号岔口夜袭,雁门关守军来不及反应。”她抬头,“但我们可以提前埋伏,在岭口塌方处设陷坑,再派轻骑绕后截粮道——您觉得如何?”
萧绝一直没说话。
直到她画完最后一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北邙的狼,要来了。”
姜晚没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那就打回去。”
话音未落,萧绝忽然抬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极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她钉在地上。
她没挣,只挑眉:“您这酒量不行啊,一杯就上头?”
萧绝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墨池。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姜晚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扬声问:“哎,那密道现在归谁管?”
萧绝脚步一顿。
“天工坊。”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晚站在原地,慢慢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他掌纹的热度。她低头看了看那幅酒渍地图,忽然笑出声。
“天工坊……又是图纸,又是密道,又是无声刺?”她喃喃,“好家伙,这地方怕不是个贼窝改造的?”
她转身回屋,把湿帕贴在陶罐外壁,又取出私藏的北境舆图铺开,用朱砂笔在断龙岭西侧圈了个红点,旁边标注:“七十三号岔口,疑似通敌要道。”
她吹灭灯,躺上床,顺手把龙袍拽上来盖住肩膀。寒气从脚底往上爬,她蜷了蜷脚趾头,忽然觉得这被子有点不够厚。
窗外风声渐紧,屋檐滴水声变得急促。
她没睡,右手一直搭在床头机关锁上,指腹摩挲着弹簧扣。刚才萧绝走得太急,袖角蹭过门槛时,她看见一抹暗红——不是酒渍。
是血。
她眯起眼,在黑暗中轻声道:“下次装镇定,别把手捏出血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龙袍领口,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悄悄从枕下摸出一把小铲子,塞进被窝。
外面,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