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密室内的气氛愈发紧张,姜晚似乎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她的指尖刚触到药架边缘,火折子已夹在指缝——她打算引燃那些浸了桐油的阴契,炸开一条生路。陶罐滚在脚边,豆芽末沾着潮气结成糊状,预警线早断得无声无息。头顶弓手拉弦的“吱呀”声像催命符,四壁刀客步步逼近,她咬牙正要划亮火折,屋顶猛然炸裂。
瓦片、横梁、尘土倾泻而下,玄甲军如黑云压顶跃入密室,箭雨齐发,高处弓手连哼都未哼便栽落。一道黑影破空而至,软剑一挑,主机关枢应声崩断,毒箭阵戛然而止。紧接着,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拽离石壁,后背撞进一个坚实胸膛。
“想死,也得问朕答不答应。”
是萧绝。他声音冷得能刮出冰碴,却在她踉跄时顺势将她挡在身后,反手一剑劈翻扑来的刀客。血溅上他袖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晚喘着气,低头看自己还捏着那半截断簪,像举着最后的尊严。“你来得挺准时,”她干巴巴道,“锅贴带够了吗?”
“没剩一口。”他头也不回,剑锋横扫,“全喂狗了。”
外头火光冲天,盐枭点燃信号焰,远处马蹄声如雷涌来。萧绝拽她疾步往外,玄甲军列阵掩护,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码头空地开阔,追兵从三面合围,箭矢如蝗。
“上马。”他翻身跃上一匹黑马,伸手一捞,姜晚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提上马背,后腰撞进他怀里。
“抱紧。”他手臂环过她腰际扣牢缰绳,语气不容置喙。
马蹄扬起,疾驰如风。姜晚本能回头,见敌军旗杆晃动,指挥若定,当即摸向萧绝腰间短弩,抽出来反手就是一射。
“咔”一声脆响,旗杆从中折断,令旗坠地。敌阵顿时混乱。
萧绝侧目,目光落在她执弩的手上,瞳孔微缩。
“准头不错。”他淡淡道,“就是姿势太丑,像菜市场抢鱼。”
“那你教我?”她冷笑,“等活过今晚再说。”
箭矢擦鬓而过,一支钉入马臀,战马嘶鸣趔趄,萧绝猛勒缰绳稳住身形,低喝:“坐好,别乱动。”
“我动你能摔死?”她嘴硬,却乖乖抓牢鞍鞯。
前方河岸火把攒动,水路已被封锁。萧绝非但不转向官船停泊处,反而一扯缰绳,马头调向荒滩密林。
“干嘛不去船上?”姜晚拧眉,“你该不会是想把我卖了换锅贴吧?”
他不答,只在马速稍缓时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斗篷。动作极快,仿佛怕被人看见。
风沙扑面,两人奔至一处沙丘高岗,终于勒马暂歇。萧绝警觉地扫视敌军调动方向,姜晚正要再问,忽觉他目光沉沉落在自己手上。
“你这手……”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二十年前,在北邙雪地里,也是这样握住弓的。”
姜晚一怔。
“那年我被追杀至边境,差点冻死在雪窝里。”他望着远处火光,像是自言自语,“是个穿灰袍的女子救了我。她脸上覆着青铜面具,手里拿着一柄缺角的铜弓。”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她腰间的陶罐——那缺了一小块的边角,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和你种金线豌豆用的陶罐,是一个缺口。”
姜晚呼吸一滞。
她当然记得那把铜弓。那是她十岁那年,从南疆逃往北邙途中,在一间废弃驿站捡到的。弓角残缺,她拿它射过野兔,挡过追兵,后来不知何时遗失,竟成了别人记忆里的救命信物。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强作镇定,“那时候你才几岁?懂什么叫救命恩人?”
“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转头看她,眸色深得像夜海,“你射箭时总爱歪头,左手虎口有道疤,是你自己削木枝时划的。还有——你拔箭的动作特别利索,像在摘菜。”
姜晚猛地抬头。
那道疤,她从未对人提起。
“你……”她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可能认出是我?”
“我不确定。”他坦然道,“直到你用乌头草汁写账本那天,我在暗处看了很久。你碾碎糕点的习惯,和当年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姜晚心头巨震。
那是先帝暗桩接头的老规矩——思考时碾碎点心,表示正在解码。她以为早已改掉,没想到仍刻在骨子里。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她盯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偷我龙袍当被子那天。”他唇角微扬,“不过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贪财又怕冷的疯子。”
“那你现在呢?”
“现在嘛……”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拂过她鬓边,拿下一根不知何时黏上的枯草,“还是个疯子,但顺眼多了。”
姜晚瞪他,正要发作,远处马蹄声又起,第二批追兵已逼近沙丘。
萧绝立即翻身上马,回头伸出手:“上来。”
“你还嫌我拖后腿?”她没动。
“嗯。”他点头,“但我现在发现,你拖得还挺有用。”
姜晚犹豫一瞬,终究搭上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直透指尖。
马再次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姜晚伏在马背上,听见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份阴契残卷。
“萧绝!”她扬声,“上面有我的名字!他们拿我当抵押签了人命契!”
他回头瞥了一眼,脸色骤沉。
“看来你爹当年得罪的人,比我想的还多。”
“你说我爹?”她急问,“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的记账法会出现在阴契上?”
“因为你爹不是别人,”他握紧缰绳,声音低沉,“他是先帝最信任的户部老尚书,负责整理旧档、销毁机密。你的编码系统,是他教你娘的,后来传给了你。”
姜晚脑中轰然。
难怪卢尚书看她的眼神总是怪异,难怪他会用盐税威胁她——他们早就知道她的来历。
“所以这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她喃喃。
“不。”萧绝纠正,“是冲着你爹留下的东西来的。你只是恰好……继承了他的麻烦。”
马蹄踏过沙地,溅起细尘。前方密林幽深,敌军火把在身后连成一片红河。
姜晚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而是心。二十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根浮萍,如今却发现,根太深,深到能把人活埋。
“萧绝。”她低声问,“如果那天我没救你,你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沉默片刻,答得干脆:“会。”
“那你会不会恨我多管闲事?”
“会。”他顿了顿,“但我也得谢谢你,不然我现在就不是暴君,是冻僵的尸体了。”
姜晚忍不住笑出声,笑声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前方林间忽有寒光一闪。
萧绝猛勒缰绳,马前蹄扬起,姜晚险些摔下。定睛一看,三支铁蒺藜横钉地面,呈品字形排开,显然是埋伏陷阱。
“下来。”萧绝翻身下马,将她扶下,“接下来的路,得走着了。”
“你不背我?”她故意道。
“不背。”他理所当然,“你是刺客,不是病号。”
“可我刚刚帮你射断了旗杆。”
“那叫工伤补偿,已经请过锅贴了。”
两人一前一后潜入密林,脚步轻缓。姜晚忽然觉得,这场逃亡不像生死突围,倒像一场荒唐的同行。
直到她看见前方树影下,静静立着一匹白马,马鞍上挂着个油纸包。
她掀开一角——
还是锅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