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低头盯着掌心那枚带血的铜钱,指尖一滑,差点让它掉进砖缝。她弯腰去捞,却见那只瘸腿野猫正用爪子扒拉墙根,掀开一块青砖,底下压着半截烧焦的纸片。
她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勾出纸片,凑近烛光一照——边缘锯齿状,像是被火舌舔过又硬生生撕下来的一角。更巧的是,这缺口弧度,竟和她贴身藏着的玉珏边缘严丝合缝。
“这么拼图倒省了剪刀。”她嘀咕一句,顺手把纸片塞进缺角陶罐底层,连同那枚铜钱一起收好。
偏殿里萧绝还靠在龙榻边喘气,脸色白得像刚蒸好的豆腐脑。她没再看他,只扯了扯袖口,将脸上血污胡乱抹了两把,转身就往外走。
冷宫那点破衣裳早被血浸透了,换上件旧斗篷,裹得像个卖烤红薯的,她才敢摸黑往御书房溜。四更天,巡夜交接的空档,宫墙阴影最浓,她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御书房侧窗紧闭,她抬手,指甲在窗棂上轻叩三下两短——玄字级暗桩的老规矩,试探有没有人守株待兔。
没人应,可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微光。
“还挺敬业,熬夜批奏折?”她小声嘟囔,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但龙案上的烛火还在摇,一页奏折歪倒在砚台边,墨迹未干。她目光扫过案面,忽然顿住——
萧绝站在屏风后,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块焦黑的碎片,正对着烛光端详。
她没出声,只把陶罐打开,取出那半截烧焦的纸片,轻轻搁在龙案一角。
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放下的碎片上,又抬眼看向她。
“你来了。”他说。
“嗯。”她应得干脆,“你手里那块,也是从太后密室翻出来的?”
他没答,只是走过来,将手中碎片与她那半片并排一摆——形状严丝合缝,拼成完整一角。
纸上残字浮现:“……非嗣……换婴……东海浮游……”
朱笔批注赫然其上:“以吾亲子易前朝遗孤,埋于东海归舟,待时覆巢。”
姜晚盯着那行字,喉头动了动:“你知道?”
“从母妃咽气那晚起。”他声音低,却稳,“这日期……也是你的玉珏上刻的生辰。”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先帝用朕换了前朝太子。”他指尖抚过拼合处的裂痕,“那孩子,本该死在南疆巫族大火里。可先帝救了他,藏进宫中,对外宣称是亲生骨肉。”
“而你呢?”
“我是那个被换出去的孩子。”他冷笑,“真正的皇子,活在冷宫之外;我这个假货,反倒坐上了龙椅。”
姜晚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现在算什么?篡位的?还是被骗的?”
“都不重要。”他看着她,“重要的是,你一直以为你在钓我的私库,其实我早就在等你找到这东西。”
“等我?”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次你快撞破真相,总有人‘恰好’出现给你递线索?”他眯眼,“那枚铜钱,是你偷的?还是我故意让你捡的?”
她皱眉:“所以你是故意让我发现密令?”
“不是让你发现。”他纠正,“是确认你有没有胆子看完。”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还真把自己当饵了?”
“不。”他摇头,“我是鱼钩。你才是咬钩的人。”
她哼了一声,伸手把拼好的碎片拿起来,对着烛光细看:“这上面说‘覆巢’,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人在等这一天?等大雍彻底垮台?”
“当然。”他语气平静,“不然你以为,先帝为何要留这道密令?他不怕后人知道,怕的是没人知道。”
“所以你早就清楚自己不是真龙天子,还坐得这么稳?”
“我不需要是真龙。”他淡淡道,“只要别人信我是就行。”
她啧了一声:“心理素质比我种的毒白菜还抗压。”
他瞥她一眼:“你那毒白菜上次差点毒死谢沉舟。”
“他活得好好的,还多吃了两碗饭。”她耸肩,“说明剂量刚好。”
两人一时无话,烛火噼啪响了一下,映得墙上影子交叠,像一对共谋多年的贼。
姜晚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玉珏,比对碎片边缘——果然吻合。
“也就是说,”她缓缓道,“我和你,都是被安排好的棋子?你被换进宫,我被养在冷宫,连生辰都被刻在同一块玉上?”
“不止。”他抬手,从案底抽出另一张泛黄纸页,“这是当年接生嬷嬷的口供,说那夜有双生男婴同时降生,一个哭声洪亮,一个几乎无声。先帝抱走了那个不哭的。”
“而你,就是那个不哭的?”
“不。”他摇头,“我是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真正被换走的那个,一声没吭。”
姜晚心头一震:“所以……真正的太子,天生就是个哑巴?”
“或者,”他低声道,“他根本不想让人听见他的声音。”
她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了几分。原来那些暴戾、洁癖、嗜血,都不过是盔甲。真正可怕的是,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假的,却依然活得比谁都像皇帝。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把这密令公之于众?还是继续装下去?”
“装?”他嗤笑,“我已经装了二十年。再多一天,也不差。”
“可这密令一旦曝光,整个朝廷都会乱。”
“那就别曝光。”他随手将碎片推回她面前,“你收着。什么时候想掀桌子,随时奉陪。”
她挑眉:“你就不怕我拿它要挟你?”
“你早就在要挟了。”他笑,“从偷我龙袍当被子那天起。”
“那是保暖!”她瞪眼。
“那你昨晚咬我手腕吸血,也是为了取暖?”
“那是工伤!”她理直气壮,“你中毒,我救人,按规矩得报销医药费。”
“又要钱?”他叹气,“上次偷贡品鸭子还没赔够?”
“那鸭子都馊了,能值几个钱?”她翻白眼,“再说了,我现在可是掌握惊天秘密的高危职业,工资得翻倍。”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擦过她嘴角干涸的血迹。
“你嘴破了。”他说。
“打架打的。”她躲开,“习惯了。”
他收回手,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拼合的密令碎片小心卷起,放进一个紫檀小匣,推到她跟前。
“拿着。”他说,“下次再被人追杀,至少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战。”
她盯着匣子,没接。
“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恨?”他忽然问。
“恨谁?恨先帝?恨命运?恨我?”他自嘲一笑,“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铜镜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只要我还活着,谁规定的血脉都不重要。”
她终于开口:“那你告诉我,萧绝这个名字,是你自己的,还是他们给你的?”
他沉默良久,才道:“是我抢来的。”
她点点头,伸手接过匣子,塞进陶罐。
“行吧。”她说,“那咱们继续合作。你提供情报和资金,我负责挖坑和甩锅。”
“条件照旧?”他问。
“加一条。”她竖起一根手指,“以后不准再把我踹飞。伤膝盖。”
“那是救你。”他皱眉。
“救我可以,别附带高空抛物。”她拍拍罐子,“还有,下次喂血之前,能不能先洗个手?你指甲缝里全是灰。”
他低头看了看手,居然真的走到铜盆边,认真搓洗起来。
姜晚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堂堂帝王,一边洗手一边讨论吸血卫生问题,跟菜市场大妈计较猪肉要不要焯水似的。
“你笑什么?”他回头。
“没什么。”她憋住笑意,“就觉得你这暴君当得,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他擦干手,走回来,“满地打滚?哭天抢地?还是抱着玉牒喊爹?”
“那倒不用。”她正色道,“只要你别再半夜溜进冷宫,把我种的辣根虫全拔了炖汤就行。”
“那汤挺鲜。”他坦然承认。
“那是毒虫!”
“我没死。”他耸肩,“说明你种得不够毒。”
她翻白眼,正要反驳,忽然察觉陶罐微微发烫。
两人同时低头——罐底那枚铜钱,正在缓慢转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