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回到昭阳宫,脚尖刚沾上榻边软垫,手就伸进了袖袋。那半块糯米糕还在,皱巴巴地蜷在角落,像极了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她盯着它看了三息,猛地起身,把糕塞进旧陶罐里,连同几锭银子一起抱在怀里。窗扇一推,人已跃上屋脊。
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她蹲在墙头,膝盖微屈,目光死死锁住宫道尽头——那个总在子时准时出现的黑影,果然又来了。
萧绝踏月而来,脚步轻得像是怕惊了梦。他翻身落定,站在墙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偷吃不够,还要偷钱?”
“还。”姜晚把陶罐往前一推,“连本带利。”
“暴君的钱,你也敢说‘还’?”他嗤笑一声,却没接。
“你不收,我就砸你脸上。”她扬起下巴。
“砸吧。”他摊开手,“反正你每次动手,最后都打在自己心口。”
姜晚噎了一下,指尖不自觉抠紧了罐沿。这话说得轻佻,可偏偏落在她最不敢碰的地方。
远处灯笼晃了两下,巡防内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同时眯眼望过去,一个提着铜锣,另一个打着哈欠,正慢悠悠往这边走。
“快点。”姜晚压低声音,“再不拿走,我就扔池子里喂鱼。”
萧绝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块玉牌,搁在她膝上。通体墨黑,雕着一只展翅夜枭,正是千劫楼最高令符。
“这不是银子。”他说。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图个安心。”她低头看着那枚骨镖,嗓音忽然轻了,“以前我偷你的钱,是怕哪天突然死了,没人替我还债。现在……我不想再‘偷’了。”
话音落下,四野骤静。连风都停了一瞬。
萧绝看着她,眸色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良久,他抬手,指尖擦过她腕骨,将那枚令符轻轻推进她掌心:“以后你想拿什么,直接拿。别躲,也别藏。”
“万一我想拿的是你呢?”她忽然抬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就更不用偷。”他低笑,“我站着不动,随你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已经照到墙根。姜晚攥紧令符,正要翻身离开,忽地顿住。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一勾,抬腿就是一脚——
“分赃不均,该罚!”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肩胛骨上。萧绝身体一歪,眼看就要坠下去,却在最后一刻反手一捞,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那就一起沉。”
水花炸开那一瞬,姜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蠢货真敢拉我下去!
冰凉的池水兜头灌来,衣襟瞬间吸饱了水,沉得往下坠。她在水里扑腾两下,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力道揽住腰身,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萧绝一手搂着她,一手撑住池壁,喘着气笑出声:“你说你踹也就踹了,干嘛还抓我袖子?”
“谁抓你了!”姜晚呛了口水,挣扎着要推开他,“松手!湿透的银子可不赔!”
“不赔也归你。”他非但没松,反而把她往怀里按了按,“连人带钱,全算你的。”
池面浮着碎月,一圈圈涟漪荡开,映得两人影子纠缠不清。姜晚喘匀了气,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抓着他前襟,指节都泛了白。
她想松手,却被他十指一缠,牢牢扣住。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下辈子……还让我偷您的钱吧。”
萧绝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震动。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嗓音哑了几分:“下辈子,朕的钱都是你的。你要偷,我也让你偷;你要抢,我跪着递给你。”
姜晚鼻子一酸,仰头瞪他:“胡说八道。”
“我说真的。”他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你要是敢投胎慢了,我就烧一堆银票去阴间找你。”
“谁要跟你阴间相会!”她啐了一口,却又忍不住弯了唇角。
水面静静浮着一片枯叶,被他们的动作推着打转。远处巡防的脚步早已远去,只剩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姜晚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冷意全消。不是因为体温,而是某种长久以来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喂。”她小声问,“你说咱们这算不算……两清了?”
“哪两清?”
“你救我解毒,我帮你破局,你给我私库钥匙,我踹你下水——账平了?”
萧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没平。”
“还差什么?”
“差一句。”他盯着她眼睛,“你说你是来还债的。那我现在问你——这笔债,是你一个人欠的吗?”
姜晚愣住。
“这些年。”他缓缓道,“你在我这儿偷走的,可不只是银子。”
她心头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你偷走了我的密道图、我的情报网、我的底线,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的心跳。”
姜晚呼吸一滞。
“所以。”他收紧手指,“这债,得换算法——不是你还我,是我欠你。”
“胡扯!”她猛地挣扎,“谁要你……”
话没说完,就被他低头堵住了后半句。
不是激烈缠绵的一吻,反倒温柔得近乎试探。蜻蜓点水般擦过她的唇,又迅速退开,只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别动。”他低声说,“让他们看见,就都说你是拐走皇帝的女匪了。”
“你才像匪!”她红着脸骂,却没再挣脱。
两人浮在水中,十指相扣,倒影在月光下融成一团模糊的轮廓。池边芦苇轻摇,惊起一只宿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姜晚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湿透的陶罐,掀开盖子一看——糯米糕泡成了糊,银锭沉底,令符倒是完好无损。
“完了。”她叹气,“全毁了。”
“毁得好。”萧绝接过罐子,随手扔到岸边,“以后你要钱,直接写条子。朕批——准——奏——”
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带着戏谑的尾音。姜晚听得火大,抬腿又要踹,却被他早有防备地拦腰抱住。
“老实点。”他在她耳边低笑,“再闹,我就喊人来捞我们上去,当众宣布:朕的妃子,擅闯御湖,意图谋杀君主未遂。”
“你敢!”她扭头咬他肩膀一口。
“嘶——”他倒抽冷气,“还真下嘴啊?”
“让你多嘴。”她得意地扬眉。
萧绝揉了揉被咬处,忽然正色:“不过说到谋杀……你刚才那一脚,确实是蓄意行凶。”
“证据呢?”
“人证没有,物证倒是有。”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湿漉漉的布角,正是她踢飞时扯下的披风碎片,“看,凶器残片。”
姜晚一愣,随即笑出声:“那你打算怎么判?”
“判你终身监禁。”他盯着她,眼神认真,“地点:昭阳宫。狱卒:朕。刑具……就是这张嘴,专治不服。”
她笑得直不起腰,刚想回嘴,忽然察觉他手臂微微一紧。
抬头望去,他正望着她,眼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
“姜晚。”他轻声叫她名字,“别再逃了。”
她怔住。
“不管你从前是谁,做过什么,从今往后——”他握紧她的手,“你犯的每一条罪,我都认。你走的每一步路,我都陪你。”
水波轻轻晃荡,月光洒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像撒了一层碎银。
姜晚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远处传来五更鼓响,天边泛起一抹青灰。
她忽然抬起头,在他唇上飞快亲了一下,转身就要游向岸边。
“干什么?”萧绝一把拉住她。
“回宫换衣服。”她回头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然明天朝会上,我要是打喷嚏,你就得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