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片雪落下,夜愈发静谧。姜晚坐在桌前,脑海中还回荡着萧绝带来的消息。太后动手封锁六局账房,这意味着局势愈发紧张,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风波。
她指尖刚从账册边缘滑下,笔尖在“御膳房”三字上悬了半息,忽听得院外一声轻响——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刮门轴,而是某种毛茸茸的东西蹭过门槛时发出的窸窣声。
她眼皮都没抬,只把朱笔往耳后一夹,顺手抄起陶罐倒出半碗温水。
“又来了?”她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有没有送炭。
青雀从墙根阴影里冒出来,手里拎着个灰扑扑的包袱,说道:“北邙那边送来贺礼,送礼的人刚走,雪地上留着鞋印,走得挺急,左脚还绊了一跤。”
姜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圈画,仿佛那包袱是块烂白菜。可就在青雀转身要走时,她忽然道:“等等。”
她放下笔,走到门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狼皮边缘。指腹一压,毛没动,皮却微微发僵。
“这皮子,晒得比死驴还硬。”她说着,把热水缓缓淋在毛根处,“要是真货,早该软了。活狼剥的,遇热会松毛孔——这是死透了再熏干的,缝了夹层。”
青雀瞪大眼:“藏东西?”
“不,”姜晚冷笑,“是藏针。”
她取出银针,在火上略烤了烤,顺着毛根缝隙轻轻一挑。起初毫无动静,直到第三下,针尖卡住,像是勾住了什么极细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手腕微抖,慢慢往外带——
一根、两根、三根。
三枚钢针被逐一抽出,细如睫毛,针尖泛着幽蓝,滴下一星液体,在地上烧出个小黑点。
“断魂露。”姜晚眯眼,“南疆的老配方,沾血即入心脉,三步倒。现在倒是改了剂量,专等碰它的人自己作死。”
青雀倒抽一口冷气:“他们还真敢往宫里送这种玩意儿?”
“不是‘敢’,是算准了我会查。”姜晚把针夹在指间,对着烛光转了转,“上次烧狼皮,这次送毒针,下次怕是要给我寄个会爆炸的暖炉了。”
她起身,将三枚毒针收进袖袋,又从床板暗格取出一个乌木匣子,掀开盖,里面是一副精巧机关锁,铁链盘绕如蛇,卡槽嵌着青铜齿轮。
“你去把昨夜那个送礼太监的鞋印拓下来,照尺寸调机关埋在东廊柱底下。”她一边摆弄锁芯一边说,“他要是真只是跑腿的,这时候早就回北邙馆驿了。可他没走,还在西角门晃悠,说明——他在等消息。”
青雀咧嘴一笑:“等您中招,好回去领赏?”
“不。”姜晚把机关锁轻轻放进门槛下方的暗槽,“他在等我打开狼皮时手一抖,扎破手指。只要我倒下,他就立刻逃。可现在……”
她拍了拍手,灰尘都不带扬的:“咱们请他喝杯茶。”
半个时辰后,冷宫小门吱呀推开一条缝。
那太监探头探脑地进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脸上堆笑:“奴才想着娘娘夜里冷,特地带了点姜糖——”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沉。
咔!
地砖翻起,铁链自地下弹出,瞬间缠上双臂,咔哒一声锁死关节。那太监整个人被拽得离地半尺,吊在廊柱旁晃荡,油纸包啪嗒掉地,滚出几块焦糖。
“哎哟!冤枉啊娘娘!这是什么邪门玩意儿!”他挣扎着大喊。
姜晚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吹了口热气:“这叫‘迎宾锁’,专治乱串门的。你说你是送糖来的?那你刚才在西角门跟北境密探对暗号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甜品铺子的?”
太监脸色骤变:“我……我不知道您说什么!”
姜晚蹲下身,从他袖口扯出一张烧剩半角的纸片:“阴契·丙七·兑位,这编号跟你主子前天烧的账本边角料,一模一样。你们倒是挺喜欢用御膳房当转运站?”
那人咬紧牙关不说话。
姜晚也不恼,只把三枚毒针在他眼前晃了晃:“这针,是你缝进去的吧?手艺不错,可惜忘了活物体温会让夹层膨胀——我一烫皮,缝线就裂了。”
她站起身,拍拍手:“青雀,把他嘴堵上,拖地窖去。留口气,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青雀应声而上,那太监还想嚷,却被一块抹布塞满嘴,呜呜两声就被拖走了。
姜晚拍了拍机关锁,确认复位,正要回屋,忽听得院墙外靴声沉稳,一步一步踏雪而来。
萧绝推门进来,披风上落着薄雪,目光直接落在那张狼皮上。
“又来了?”他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凝了半拍。
“第三次。”姜晚指了指桌上的毒针,“这次不是迷药,是杀人的。”
萧绝走过去,拿起一枚针,对着烛光看了看,随即扔进火盆。蓝焰腾起,一股焦腥味弥漫开来。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院中,一把抓起那张狼皮,扔进火堆。
火焰轰然蹿高,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他站在火前,看着狼皮卷曲、焦化、化为灰烬,才低声道:“从今往后,北境送来的东西,一律当场烧。”
姜晚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你不审他?”
“审?”萧绝冷笑,“他背后的人知道你会查,所以根本不怕你抓到他。他们要的是试探——看你能不能破局,看我会不会护你。”
他回头盯着她:“你刚才自己动手,就不怕针上有别的机关?”
“怕啊。”姜晚耸肩,“但我更怕你来得太晚,连灰都抢不回来。”
萧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厚实黑巾,丢给她:“尚衣局新做的,够厚,裹头还是裹脚随你。”
姜晚接住,摸了摸质地:“这次不绣龙纹了?”
“怕你拿去擦地板。”他转身就走,临出院门时顿了顿,“下次碰毒物,先传我。”
门合上,雪地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渐渐被新雪覆盖。
姜晚回到屋里,把黑巾随手搁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三枚毒针残骸,放在砚台边细细碾磨。粉末混进茶渣,又被她顺手倒进陶罐底部。
她坐回榻上,翻开账册,朱笔重新落回纸上。
可笔尖刚触纸,她忽然停住。
手指缓缓移向门槛下的机关锁,轻轻拨动卡槽。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她不动了。
窗外雪已停,檐冰滴落,砸在石阶上,清脆如更漏。
她盯着那扇门,指尖仍搭在锁芯上,呼吸平稳,眼神却一点点锋利起来。
陶罐静静立在角落,罐底隐约有刻痕泛出微光。